第56章 最後一道军令(2/2)
远处的其他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发疯般地冲了上来,想要阻止他。
「退后!!!」
皮埃尔上校在火焰中回过头。
他的脸已经被黑烟熏黑,原本整洁的制服开始冒烟。他对着所有人吼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道丶
也是最嘹亮的一道军令:「这是命令!所有人都退后!!」
那一刻,他的气场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看让森将军,也没有看亚瑟。他只是最后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这座还在燃烧的城市,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守卫了一辈子丶却最终变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那是他的家。
然后,他猛地关上车门。
砰!
在烈火灼烧皮肤的剧痛中,这位老参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双握惯了红酒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滚烫的方向盘。
挂挡。倒车。
他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嗡!!!
老式雷诺卡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垂死般的咆哮,那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火海中的巨兽。
在所有人惊骇丶呆滞的目光中,那辆已经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卡车,竟然真的动了。
它剧烈地颤抖着,后轮疯狂旋转,卷起漫天的泥土。
嘎吱—崩!
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巨响,卡车像是一头浑身着火的疯牛,硬生生地从废墟堆里挣脱出来,拖着身后沉重的砖石和还在掉落的炸药箱,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点一点地向后倒退。
【倒计时:00:00:08】
驾驶室内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皮埃尔上校的身影在肆虐的火光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顶还在燃烧的军衔肩章依稀可见。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一那种皮肤被碳化丶气管被灼烧的极刑。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惨叫。那辆卡车的倒车轨迹笔直得像是一条尺子画出来的线。
他只是死死地把住方向盘,将自己的体重全部压在油门上。
卡车退出了废墟。
卡车退过了泥泞的空地。
卡车退到了护城河的堤岸边。
【倒计时:00:00:02】
亚瑟依然趴在泥地里,视线模糊。在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在那烈火焚烧的啪声中,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句极轻丶极淡的低语。
那不是口号,不是呐喊,更像是一句平静的道别。
」Vive la France。(法兰西万岁)」
下一秒。
轰隆!
卡车那燃烧的尾部狠狠地撞断了堤岸腐朽的木质护栏。
那个巨大的火球失去了平衡,车头高高翘起,然后在重力的牵引下,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画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线,一头扎进了冰冷丶漆黑丶散发着恶臭的护城河中。
【倒计时:00:00:00】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只有那飞溅的水花还在空中凝固。
紧接着,河底深处亮起了一团刺目的橘红色光芒,仿佛有一个太阳在水下诞生。
BOOM
!!!!
一声沉闷至极丶却震撼灵魂的巨响从水下传来。大地猛地一跳。
数百公斤黑索金与TNT在水下发生剧烈殉爆。
巨大的能量瞬间撕裂了河水,原本应该向四周扩散的冲击波转化为向上的动能。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黑色水柱,混合着河底淤泥丶扭曲的金属碎片丶腥臭的河水以及————人体残骸,如同一条愤怒的黑龙,咆哮着腾空而起,直冲数十米的高空。
整条护城河的河水仿佛沸腾了。
冲击波夹杂着冰冷刺骨的水雾和泥沙,像一场暴雨,狠狠地拍打在岸上每一个人的脸上丶身上0
亚瑟依然坐在泥地里。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闭眼。
冰冷丶肮脏的河水和泥沙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和污垢,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看着那道冲天的水柱慢慢失去动能,化作漫天的暴雨落下;看着河面上泛起的巨大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击着堤岸;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丶还在燃烧的轮胎碎片丶木板残渣,以及那块还在冒烟的丶残缺不全的坐垫海绵。
RTS界面上,那个让人窒息的红色倒计时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冰冷的丶绿色的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通报,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友军单位阵亡确认】
【姓名:ColonelPierre(皮埃尔上校)】
【职务: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参谋长】
【死因:KilledinAction(战斗牺牲/殉爆)】
【贡献判定:挽救指挥中枢(HeroicSacrifice)】
大火熄灭了。危机解除了。
但指挥所门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米勒跪在满是泥浆的地上,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工兵铲,两行热泪顺着他那张涂满黑色锅底灰的脸上流下,冲出了两道清晰的白痕。
让森少将慢慢地走了过来。
老将军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背佝偻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他摘下那顶被炮火熏黑的军帽,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看亚瑟,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笔直地站在满是泥泞的河边,对着那片还在冒着气泡丶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缓缓地丶无比庄重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法军军礼。
久久没有放下。
风吹过,卷起河面的硝烟味,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寒意。
亚瑟撑着地面,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也感觉不到劫后馀生的庆幸。大脑那因过载而产生的剧痛依然在持续,像是有锯子在锯他的神经,但另一种更深沉丶更冰冷的感觉占据了他的胸腔。
那是债务。
他看着那片吞噬了皮埃尔上校的河水,看着那些渐渐沉入水底的残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该死的伯尔格战场上,英国人和法国人之间,再也没有了所谓的「盟友隔阂」,也没有了「互相利用」的算计。
那不是因为什麽高尚的盟约,也不是因为什麽共同的民主理想。
那是用血一用一位法军上校为了保护自己的指挥部丶为了保护一个英国盟友而主动献祭的血浇铸而成的死契。
没有多馀的时间去悼念,这份债,必须用德国人的命来还。
「清理现场。」
亚瑟开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平静得可怕。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下达了命令,仿佛刚才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单位:「工兵连,检查河堤受损情况。」
「防空连,重新部署博福斯炮位。」
「所有人,立刻回到战斗岗位。」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河面一眼,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个依然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下指挥所。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些离得近的麦克塔维什看到,少校紧紧握着银头手杖的左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杖的银头几乎被捏得变形。
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抹鱼肝白,但在那晨曦之下,无数灰色的德军身影正在重新集结。
对于伯尔格来说,最黑暗的时刻,降临了。
今日份,晚上会有2更,弥补之前欠的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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