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马江海战(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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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那是铁做的山啊……」旁边的年轻水手喃喃自语,「咱这木头船,碰一下就散架了。」

    福建水师虽然号称近代化舰队,但主力多是木壳或铁皮木壳船。面对这种全身披挂厚重装甲的铁甲舰,清军引以为傲的前膛炮就算打中了,也只能在人家装甲上听个响,甚至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而面前这几千吨的重型铁甲舰,一发炮弹,足以把木质的「扬武」号撕成碎片。

    这艘重型舰带进了强大的火力,还抢占了最好的风水。

    法军舰长作为一个老练的海军将领,他利用眼下的所谓和平期,让法国军舰占据了上风上水的位置。更要命的是,法国人算准了潮汐。

    闽江是感潮河段,每天两次涨落。退潮时,江水急速下泄,船头会自动指向下游;涨潮时,江水倒灌,船头指向上游。

    退潮转涨潮的时候,法舰处于上游,顺流而下,且处于这一位置时,旁边清军的侧舷将完全暴露在法舰的炮口下,而法舰的舰首正对着清舰最薄弱的部位。

    船政学堂毕业的军官们目睹了这一切。

    「阿哥,若是真扑(打)起来,咱能赢吗?」一个小水兵怯生生地问。

    张成沉默了许久,低声说: 「不论赢输,这里是马尾,是咱厝。死也要死在自家门口,不能让红毛鬼看扁了。」

    ————————————————————

    午后的日头毒辣,

    虽然江心停满了杀气腾腾的黑色铁甲舰,但岸边的生活还得继续。

    甚至可以说,因为这些法国「阔佬」的到来,马尾镇的某些角落反而畸形地热闹起来。

    一艘挂着三色旗的法国小火轮停靠在简易栈桥边。

    几个穿着白制服丶留着大胡子的法国水兵跳上岸,手里晃着银光闪闪的银元。

    「鸡!我们要,鸡!」

    一个法国兵比划着名翅膀扑腾的动作,用生硬的中文喊着。

    几个原本蹲在柳树荫下的菜贩子和小渔船主,眼睛瞬间亮了。那可是鹰洋啊!一块顶普通铜钱一千多文,够一家人吃好久。

    「洋大人!这!这有肥鸡!」

    一个叫阿土的渔民,急吼吼地提着两笼芦花鸡,扒开人群就要往栈桥上挤。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就在阿土的手刚要触到那枚银圆的时候,一块带着泥浆的碎砖头,「呼」地一声飞来,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哎喔!是哪个短命鬼暗算老子!」

    阿土痛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鸡笼差点脱手。

    回头一看,十几个光着膀子丶脖子上搭着脏汗巾的码头苦力正站在高处的土坡上。

    领头的阿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暴脾气,这几天因为法国船封锁,商船不敢进港,他们这些靠扛包为生的苦力已经闲得要去喝西北风了。

    阿雄手里攥着一根棍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指着阿土的鼻子就骂:

    「阿土!汝这只没卵泡的软脚蟹!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种钱汝也敢赚?也不怕烂了汝的手指头!」

    阿雄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是红毛番!是来杀侬家中国人的强盗!」

    阿土揉着后背,本来还有点心虚,一听这话,心里的邪火也窜上来了。他把鸡笼往地上一顿,脖子一梗:

    「我卖我的鸡,关汝屁事!我又没偷没抢!这也是真金白银换的!」

    「那是带血的钱!」

    阿雄身后的一个年轻后生冲下来,指着江面吼道:

    「汝眼瞎了吗?没看新闻纸吗?这班红毛鬼前些天才炸了台湾基隆!安南那边更是杀得血流成河!汝不知道伊各侬杀死了多少中国人吗?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阿雄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泥水四溅,声音像炸雷一样:

    「我听跑船的兄弟讲,香江那边的码头苦力,比咱这有骨气多了!人家全行罢工!给多少钱都不给法国船修船丶不给伊装货!甚至连卖菜的都不卖给伊!宁可饿肚子也要争这口气!」

    他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阿土的脸上:

    「看看人家香江佬,再看看汝!为了几块番钱,就跟哈巴狗一样摇尾巴!汝就这麽没骨气吗?丢尽了咱福州人的脸!」

    「骨气?骨气能当饭食吗?!」

    阿土被逼急了,那股子为了生存的狠劲也爆发出来。他猛地推开阿雄的手,跳着脚骂道:

    「汝站着说话不腰疼!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屋里还有老娘和三个细仔张嘴等着食饭!昨天米缸都见底了,汝给骨气让我拿回去煮粥吗?!」

    阿土指着远处船政衙门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

    「再说,汝骂我作甚?要去骂去骂当官的啊!衙门里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讲现在是『和谈』!和谈汝懂不懂?朝廷都不敢跟洋人翻脸,还要给洋人赔笑脸,凭什麽要我一个小老百姓去当英雄?」

    「你当人人是陈九爷吗?!」

    「就是啊!」

    旁边几个等着做生意的菜贩子也帮腔道,

    「官府都让咱莫生事端,咱这是奉公守法!那个张佩纶大官人都不敢开炮,汝个扛大包的逞什麽能?」

    「入娘!汝还敢顶嘴!」

    阿雄气得浑身发抖,「朝廷是朝廷,咱是咱!朝廷怕洋人,咱福州爷们不能怕!那是咱自家的江山,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递刀子,那就是汉奸!是卖国贼!」

    「去汝娘的卖国贼!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老子要吃饭挣钱!谁挡我的财路,我就跟谁拼命!」

    阿土红了眼,抄起挑担用的木棍就抡了过去。

    「打!打死这帮食里扒外的!」

    阿雄大吼一声,身后的苦力们一拥而上。

    瞬间,泥滩上乱作一团。

    「哎呀!杀人啦!」

    「入娘!汝敢动我兄弟!」

    「扑死伊!扑死这班走狗!」

    烂菜叶子横飞,鸡笼被踩扁,受惊的芦花鸡咯咯乱叫着满地乱窜。

    扁担撞击木棍的闷响,夹杂着福州最恶毒的咒骂声——绝代」丶「短命」丶「夭寿仔」丶「去死」——响彻了这片耻辱的江滩。

    而在不远处的栈桥上,那几个法国水兵叼着菸斗,像看戏一样看着这群中国人为了几块银圆自相残杀。

    其中一个法国兵耸了耸肩,用法语对同伴笑道:「瞧瞧,皮埃尔,多麽有趣的民族。只要给点钱,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打死,根本不需要我们开炮。」

    江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鸡毛。

    ————————————————————

    夜幕降临马尾港。江面上的热气依然没有散去。

    今晚没有月亮,星光显得格外昏暗。江面上静得可怕,只有潮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在福建水师旗舰「扬武」号的甲板上,管带张成望着不远处法国兵舰亮着的舷窗,那里传出阵阵留声机的音乐声和法国水兵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而中国的军舰上,死气沉沉。

    士兵们抱着枪坐在甲板上喂蚊子,他们被严令禁止发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声音。

    主炮厚重的帆布炮衣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像是裹尸布一样,束缚着这些钢铁巨兽的手脚。

    张成知道,他手下的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们是从小在船政学堂长大的,这些船是他们看着造出来的,他们是想打仗的,是想证明大清海军不是摆设的。

    可是现在,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和屠夫睡在一张床上。

    在船政局的厂区工棚里,老工匠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着江面上那些异样的动静,心里空落落的。

    他参与建造了这里的一砖一瓦,看着一艘艘兵轮下水。他不懂什麽朝廷大事,但他知道,被人欺负到家里来了却不敢吭声,这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造孽啊……」他叹了口气。

    ————————————————————————

    林得胜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自从法国舰队停泊罗星塔,大金牌炮台的守军就进入了尴尬境地——他们每天看着法国军舰进出,看着法国水兵乘小艇在江面测量,看着法国人的补给船从下游运来煤炭。

    却不能有任何动作。

    「大人,今天又过去三艘补给船。」

    炮头水生恨恨地说,「咱们的大炮,再这样下去还不如生锈了。」

    林得胜没说话,只是擦着一尊炮身上的露水。

    这些八千斤重炮是光绪初年从江南制造局调来的,射程可达五里,足以封锁整个金牌门水道。

    但现在,它们成了摆设。

    更让他不安的是法国人的行为。

    起初只是测量水文,后来开始在岸上设立简易码头,最近甚至派人在炮台对面的山头设立观察哨。

    「他们在测绘。」林得胜对水生说,「测绘地形,标注炮位。真要开战,第一轮炮火就会落在这里。」

    「那咱们还等什麽?先轰他娘的!」

    「朝廷不让。」

    「朝廷在北京,我们在福建!等法国人的炮弹落下来,朝廷能替我们死吗?」

    林得胜无法回答。

    他只是一个守了二十年炮台的老兵,不懂朝廷的大战略,不懂什麽国际法,不懂李鸿章「以夷制夷」的妙算。

    他只懂得一个道理:让敌人的军舰开进家门口,绝不是好事。

    月底,台风将至。

    闽江上的风浪大了许多,法国军舰停止了日常活动,全部下锚加固。趁着这个机会,何如璋终于做出一个决定:调福建水师的主力舰艇进驻马尾,与法舰对峙。

    八月三日,「扬武号」丶「福星号」丶「济安号」等十一艘中国军舰在罗星塔上游一字排开,与下游的法舰遥相对峙。

    双方距离太近,彼此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法国人的舱室里,军官们同样在激烈争论。

    「中国人这是在挑衅!」

    「杜沙佛号」舰长愤愤道,「我们应该立即摧毁他们的舰队,占领船政局!」

    「冷静。」

    另一名舰长站在海图前,「天津的和谈还没有破裂。巴黎的命令是施压,不是开战。」

    「但这样的对峙太危险了。稍有摩擦,就可能走火。」

    「所以要做好准备。」

    「通知各舰:保持一级战备,但未经我命令,不得开火。如果中国人敢先开火……」

    「就彻底摧毁他们。」

    一个少校低声道:「我观察中国舰队多日,发现他们有几个致命弱点:一是舰艇老旧,大部分是木壳或铁木混合结构;二是火炮射速慢,且多为固定炮位;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他们似乎没有统一的作战计划。各舰分散锚泊,缺乏协同。」

    舰长点头:「这正是亚洲海军的通病。不过,我们不可轻敌。中国水师中有不少曾在欧洲留学的军官,他们懂得现代海战。」

    「那我们现在怎麽办?就这样对峙下去?」

    舰长望向舷窗外。透过雨幕,可以看见中国军舰模糊的轮廓。

    那些船上,此刻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望着这边。

    「等待。」他说,「等待北京的决定,等待巴黎的指示,等待……一个契机。」

    台风过境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会出事。

    狂风暴雨中,一艘法国补给船的锚链断裂,船只顺流漂向中国舰队。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中国军舰「飞云号」的水兵抛下缆绳,协助法船固定。

    没有冲突,没有误会,只有风雨中两国水手协同作业的呼喊声。

    事后,法军舰长亲自致信何如璋,感谢中方协助。

    何如璋回信,客套一番。

    表面上的平静维持着,但暗流越来越汹涌。

    八月十七日,一个消息传到马尾:北京的和谈破裂了。法国政府要求中国立即从越南撤军,承认法国对安南的宗主权,赔偿两亿法郎,交出匪首陈兆荣和其党羽。

    清政府拒绝。

    战争一触即发。

    何如璋连夜召集会议,船政局和福建水师的所有高级官员全部到场。

    「朝廷尚未正式宣战,但备战刻不容缓。」

    何如璋的声音疲惫,「各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但……仍不得先发。」

    「大人!」

    「扬武号」管带张成站起身,「法舰就在眼前,相距不过数百米。若等他们先开火,我舰队将全军覆没!」

    「朝廷严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张成激动道,「请大人授权,让我舰队趁夜调整阵型,至少……至少把船头对准法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横着挨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张成说得对——中国军舰为了表示「无害」,都是船头朝向上游锚泊,侧舷对着法舰。

    一旦开战,需要先起锚转向,这期间就是活靶子。

    但擅自调整阵型,等同于准备开战。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何如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葆桢临终前的嘱托:船政乃海防根本,万不可失。

    想起了自己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想起了北京那些主和派大臣的嘴脸。

    「准。」

    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各舰……秘密调整锚位,但不得有任何挑衅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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