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护国禅师(2/2)
武松咬着牙,把棺木的一角扛上了肩。
林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去,扛住了另一边。史进跟上来,朱武也挤了进去。四个人,抬着棺木,从禅房里走出来。
没人说话。
山路是石头铺的,高一脚低一脚。武松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的,稳得跟桩子一样。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棺木压在肩膀上,那是他这辈子扛过的最重的东西。
不是因为分量。
路两旁的人全跪了。文官跪,武将跪,僧人跪,百姓也跪。有人哭,有人念经,有人什麽都不说,就那麽看着。
半山腰的墓地是前几天选好的,在一片向阳的坡上。四周是山,远处能看见五台山的主峰,云在峰顶绕来绕去的。鲁智深活着的时候说过,这地方清净。
棺木落地。
武松直起腰,喘了几口气。肩膀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棺木的棱角在肩头硌出一道红印。他没理会。
「宣旨。」
亲随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绫子,高声念道:
「大华皇帝诏曰……追封故五台山智深禅师鲁达为护国禅师。一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于国有大功,于民有大义。着在五台山建智深塔,永世供奉,后人瞻仰。钦此。」
山上安静得出奇。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绫子的一角吹得翻了起来。
林冲低着头。史进攥着拳头。朱武摘了帽子。
有人小声说了句:「鲁大师生前不是推了护国公麽……」
武松听见了。
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山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不要,朕偏给。」
顿了一下。
「活着的时候他不要,走了……朕做主。」
没有人再吭声。
棺木入了土。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越盖越厚。武松站在旁边看着,从头看到尾。等最后一锹土拍实,墓碑立好,他才开口。
「都下去吧。」
林冲想说什麽,被武松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朕坐一会儿。」
人群散了。文官武将丶弟兄亲随,一个个从山路上退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山风的声音。
武松在墓前坐了下来。
盘腿,就像鲁智深平时打坐那样。面前是新立的墓碑,上头刻着「护国禅师鲁达之墓」,字是武松亲笔写的,一笔一划,没一个歪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
是从山下镇上买的,最烈的那种高粱酒。鲁智深活着的时候最爱喝这个。「什麽花雕女儿红……那是娘们儿喝的。爷们儿就得喝高粱。」这是鲁智深的原话。
武松把酒壶拔开,倒了三碗。
三只粗碗,也是从镇上买的,灰不溜秋的,跟皇宫里的东西一个天一个地。但鲁智深就喜欢这种。他说细瓷碗太薄,不经摔。
武松端起第一碗。
「第一碗。」他说。声音很轻,跟面前的人说话似的。「敬你的命。你这辈子,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火烧瓦罐寺,大闹野猪林。旁人一辈子干不了的事,你一个人全乾了。够硬。」
酒洒在墓前的黄土上,渗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武松端起第二碗。
「第二碗,敬你的义。」他说。声音还是轻的,但手没抖。「你这人,一辈子没替自己活过一天。打镇关西是替金翠莲出头,闹野猪林是替林冲挡刀,上梁山是替兄弟们扛事。到了最后,连护国公都不要,只要一座庙。你说你自在了……朕信你。」
第二碗酒洒下去。黄土又湿了一片。
武松端起第三碗。
手停了。
他看着碗里的酒,看了好一会儿。山风吹过来,酒面上起了细碎的涟漪。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很白,慢悠悠的。
「第三碗……」
他顿了顿。
喉咙堵住了。他吞了一下,抿了抿嘴。
「敬咱们这辈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两碗都轻。轻得怕惊动什麽人。
酒洒下去了。第三片湿印在黄土上洇开,慢慢地,三片连成了一片。
武松把空碗搁在墓碑前头,三只碗排成一排。
他没起身。
山风一阵一阵的,从山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墓碑上的字被风擦着,「护国禅师」在阳光底下泛着白。远处的山峰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座已经淡成了一道影子。
武松坐在那儿,看着远山。
三碗酒渗进黄土里,一点一点的,看不见了。只有酒味还在,和着山风,往四面八方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