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天罡(2/2)
......
大梁国都,天武院。
这是皇帝去年下旨新建的院落,占地三百亩,位于皇城东侧,原是某位亲王的旧宅。
经过一年修葺扩建,如今已颇具气象:
朱门高阔,院墙深长,里头亭台楼阁丶演武场丶讲武堂一应俱全。
此刻,天武院最深处的静室里,大梁皇帝赵恒正与一位老者对坐。
老者须发皆白,着一袭灰布长袍,看不出年纪。
他坐姿随意,神态淡然,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寻常后辈。
赵恒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算得上是个明君。
此刻他端坐着,态度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拘谨。
「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
「这天武院已建成一年,各地武选也陆续展开。」
「朕欲以武道强兵,以兵强国,先生以为如何?」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赵恒一愣,随即道:「自然是真话。」
老者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道:
「陛下的心思,老朽明白,武道初兴,人才辈出,若能收为己用,编练成军,确实是一股可观的战力。」
「边军若有三千养气境武者,蛮子便不足为惧,若能有几位先天境供奉坐镇,朝中那些老狐狸,也得收敛几分。」
赵恒眼睛微亮:「先生所言极是,朕正是此意。」
老者摆摆手,打断他:「可陛下想过没有,这些人,凭什麽听你的?」
赵恒一怔。
老者继续道:「他们是武者,不是兵卒。」
「兵卒吃粮当差,有军法管着,有军饷养着,有军功吊着,不听话就杀头。」
「武者呢?他们练的是自己的本事,走的是自己的路。」
「你给官做,他们未必稀罕,你给钱粮,他们未必缺,你给军法,他们未必服。」
赵恒眉头皱起,沉默片刻,道:「那先生以为,该如何?」
老者看着他,目光深沉:「陛下要明白一件事,武者所求,归根结底是『道』。」
「是更强的力量,更长的寿元,更高的境界。」
「官爵丶钱粮丶宅邸,都是外物,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陛下想让他们效忠,得给他们一条路,一条往上走的路。」
赵恒若有所思。
老者继续道:「那天上的那位,五年前在问道台传武,说的是什麽?」
「天不予路,吾便开路,他开的,就是这条路。」
「陛下今日想做的,是沿着这条路,设关卡丶收过路费。」
「这本来没错,可陛下得想清楚,你设关卡,是为了帮人走得稳,还是为了拦路收费?
「你是想与那位抢路,还是想替那位铺路?」
赵恒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老者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
「陛下不必紧张,那位既然选了传武,便不会在意人间帝王如何。」
「他要看的,是武道在此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陛下若能助他成此功德,待他日陛下龙驭宾天,那份功德,或许能让陛下在下一世,多几分机缘。」
赵恒深吸一口气,起身,朝老者深深一揖:「先生指点,朕铭记于心。」
老者摆摆手,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恒缓缓退出静室,掩上门。
门外,阳光正好。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演武场,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武者。
望着那根高耸的铁木桩,望着桩顶那盏日夜不熄的琉璃灯。
五年前,那道响彻天地的声音。
「吾辈成道,何必求天?天若不予,便自取之!天若不许,便逆之!顺天则凡,逆天,则开新天!」
那时他初登基三年,内外交困,夜不能寐。
那声音仿佛一记惊雷,劈开他心头迷雾。
如今五年过去,大梁境内,武道已成燎原之势。
边军战力大增,蛮不敢南顾,朝中老臣收敛气焰,不敢再倚老卖老。
民间风气为之一变,人人以习武为荣,以懦弱为耻。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五年前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现在何处,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那条路已经开了。
剩下的,是他们这些凡人的事。
「传朕旨意,」赵恒沉声道。
「天武选初选结束后,所有中选者入京,朕要亲自接见。」
「另,传令各府州县,凡有突破先天境者,即刻上报,朕当亲迎入宫,拜为国士,与朕同车而行,与朕同席而食。」
身后内侍躬身应道:「遵旨。」
赵恒望着远方,轻轻吐出一口气。
......
沈黎独立于高台之上,月白长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神识笼罩整个凡元界,看着武道如野火般蔓延。
看着千万人在田间地头丶山野林间丶市井街巷,闭目调息,感应那第一缕气感。
看着有人资质驽钝,百日无功,黯然放弃。
看着有人年迈体衰,气血衰败,倒在那道门槛前。
看着有人一朝突破,喜极而泣,跪在地上朝着当初传声的方向叩首。
看着有人踏入先天,气息凝实,成为这方天地第一批真正的武者。
十二亿七千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挣扎,都有自己的路。
而他,只是开了个头。
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黎收回神识,抬头望向夜空。
头顶依旧是那片陌生的星空,无有灵气,无有道韵。
但在他眼中,那亿万星辰之间,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是势。
武道初兴,一界之势,正在缓缓凝聚。
待他日这十二亿七千万人之中,有人踏破天人,照见命主,那势便会达到顶峰。
他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夜风拂动他的衣袂。
远处,永安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馀三两处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更远处,是无尽的田野丶山峦丶河流。
是这片土地上十二亿七千万人,在漫长的黑夜里,沉睡或醒来。
月渐西沉,夜风渐凉。
他依旧站在那里,如一棵静默的古松。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才轻轻转身,一步踏出。
月白身影融入晨曦,如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