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昔斩奸令清恶吏,今观庸政长蒿莱(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   丁余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转过身看着苏承锦,没有说话。

    苏承锦看着那条小巷的入口。巷口窄窄的,光线暗,只能看到几步远的地方。

    过了几息,他偏过头看向丁余。

    「跟上去看看。」

    丁余点头,转身快步朝那条小巷追了进去。

    苏十跟在后面。

    苏承锦没有动。

    他站在街边,目光仍然落在那条巷子的入口。

    顾清清站在他身侧,也在看那条巷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丁余从巷口拐了回来。

    苏十没跟出来。

    「人怎麽样。」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

    丁余走到他面前,低声回话。

    「被打晕了,丢在巷子角落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满,扫了一眼巷口方向。

    「几个衙役踢了他几脚就走了。」

    「没下死手,但也够呛。」

    苏承锦点了点头。

    「带去找个医馆,让苏十守着。」

    丁余领命,转身又钻进巷子里。

    苏承锦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街面上依旧热闹。

    阳光从两排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光影。

    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方才发生了什麽。

    顾清清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什麽大的变化。

    但她看出了一些东西。

    「怎麽了?」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步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瓦罐的摊位前站定。

    摊主是个老头,正弯着腰在地上摆罐子,没注意到他。

    苏承锦看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瓦罐,又收回目光。

    「我觉得我当初做错了一件事。」

    顾清清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麽,卞城的事情,白知月曾经跟她讲过。

    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说那个叫曹安的。」

    苏承锦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瓦罐摊子,面朝来路的方向。

    视线越过行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条小巷的入口。

    「上次路过卞城的时候,朱苟那个废物被我砍了。」

    「曹安接手了县令的位子。」

    「我当时没想太多。」

    「一个敢说话的县丞,怎麽也不会比一头猪差。」

    顾清清没有打断他。

    苏承锦的嘴角扯了一下,谈不上笑。

    「但一个敢说话的人和一个能做事的人,不是一回事。」

    他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看向脚下的石板路。

    「方才那些衙役的话你也听到了。」

    顾清清点头。

    苏承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巷口方向。

    「那个乞丐,不是第一次去县衙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

    「一个乞丐,为什麽要反反覆覆去找县令?」

    顾清清接了一句。

    「他有冤屈。」

    苏承锦嗯了一声。

    「有冤屈的人有很多。」

    「但能开口喊出王爷两个字的,不多。」

    他看向顾清清。

    「我上次来卞城,前后不过待了小半天。」

    「从头到尾,认得我这张脸的人,只有两拨。」

    「第一拨,城门口的那些官吏。」

    「第二拨,城外拦路的那些难民。」

    顾清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难民?」

    苏承锦点头。

    「那些难民当时跪在地上求我做主。」

    「知月替我报了名号,他们磕了头,领了粮食回去了。」

    他顿了一拍。

    「如果今天这个乞丐是当初那批难民中的一个,他认出我这张脸,不难。」

    「我当时骑在马上,距离不远,他抬头就能看见。」

    顾清清接了下去。

    「但他当时有家可回,有粮食可吃。」

    「你答应过会替他们解决贼寇的事,后来也确实做到了。」

    「对。」

    苏承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丰南山的贼寇被我杀了个乾净。」

    「那些被掳走的妇女也救了回来。」

    「按道理,这些村民应该回家种地了。」

    「但现在......」

    街面上一阵喧闹。

    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去,差点撞到苏承锦身上。

    丁余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从巷子里出来了,站在两步之外,挡了一下那几个孩子的去路。

    苏承锦没有理会。

    他的思路没有断。

    「一年多以前还有家有地的人,如今混成了乞丐,还被衙役当街打。」

    「他去找县令喊冤,县令不见他。」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你说曹安这个县令,到底做了什麽?还是什麽都没做?」

    顾清清沉默了两息。

    「说不准还真是什麽都没做。」

    苏承锦讥讽一笑,语气平平。

    「什麽都没做,有时候比做错事更坏。」

    他看向丁余。

    「那个人怎麽样了?」

    丁余回道:「苏十把他背到了东街那家济仁堂。」

    「医师正在看,说伤得不轻,但要不了命。」

    苏承锦点了点头。

    「让苏十守着他。」

    「等他醒了,带过来见我。」

    丁余应了一声。

    苏承锦看向前方的街道。

    一家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口,上面写着安顺客栈四个字,安字缺了一笔。

    「先找个地方歇脚。」

    两个人走进那家客栈。

    掌柜是个圆脸短须的中年人,殷勤地迎上来。

    苏承锦要了一间靠街的厢房,掌柜搓着手点头,领他们上了二楼。

    厢房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是木格的,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过去能看到街面上模糊的人影。

    苏承锦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清清在对面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旧州志,放在桌上。

    她没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下面的街面上。

    行人来来往往,卖杂货的老妇蹲在街角,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挑着两桶水从巷口拐出来。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板。

    节奏很慢。

    顾清清没有出声打断他。

    苏承锦的目光从街面上移开,落在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

    巷口窄窄的,被两排房子夹在中间,光线照不进去,黑洞洞的一片。

    顾清清翻开州志,垂下眼。

    窗外传来叫卖声,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推着车从窗下经过。

    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苏承锦开口了,声音不高。

    「当初在丰南山的地牢里,我看到了那些被掳走的妇人。」

    顾清清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杨龙的脖子很粗,第一刀没砍断。」

    他没有看顾清清,目光还是落在窗外那条巷子上。

    「可我转身走了之后,留下来的这个地方,变成了什麽样子?」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曹安或许不是个坏人。」

    「但不坏,不等于够好。」

    「我当时只想着往前走。」

    「前面有关北,有百里元治,有数不清的仗要打,数不清的事要做。」

    「我没有精力去管一个小小的卞城县令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办好。」

    顾清清合上了书。

    「你管不了所有人。」

    苏承锦看着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等苏十那边有了消息,事情就清楚了。」

    「到时候该怎麽办,再想不迟。」

    苏承锦点了点头。

    窗外,卞城的街道热闹依旧。

    他的目光穿过人流,落在对面那条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日头偏了半寸,光影从窗棂上挪开,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楼下传来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顾清清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翻开那本州志,目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

    苏承锦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街面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丁余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公子,苏十回来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