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2/2)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知府当众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被激将。
赵昌平看得出来。
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
没有赌气的冲动,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
那是一种笃定。
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着绝对把握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笃定。
堂下沉默了十息。
卫离第一个开口。
「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不服气。
「那下吏就先问。」
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
「大人方才说,朱家佃户三千馀户需要安置。」
「大人拿这题来考下吏,下吏答不上来。」
「那就请大人说说。」
「这三千馀户佃户,具体怎麽安?安到哪里?田从何来?口粮从何处调?安置之后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二次流散?」
司徒砚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将其搁在旁边案角上。
他背起手,站在原地。
「三千馀户,约合一万五千馀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条理。
「首先要分流,不能一股脑安置到同一处。」
「朱家被查抄的田产中,登记在册的水田旱田共计八千四百馀亩,分布在渝安丶永清丶平津丶广安四县。」
「其中渝安占四成,永清占三成,平津与广安各占一成五。」
卫离的嘴微微张开了。
「按每户分五亩的标准。」
「这不是本官拍脑袋定的,是永安八年吏部颁布的《垦荒安民则例》中针对充公田产的分配下限。」
「三千馀户需一万五千馀亩。」
「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四百亩,缺口近七千亩。」
「所以不能光靠分田。」
司徒砚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路,分田。」
「八千四百亩按人头均分,优先分给原本就在当地佃种的佃户,因为他们熟悉那片地,不用重新适应。」
「分完之后,每户实得不足三亩,不够一家嚼用。」
「第二条路,以工代赈。」
「城防要修,桥梁要建,春耕缺人手,官仓缺搬运。」
「从三千馀户中抽调壮丁,编入州府徭役名册,按日给粮。」
「既解了用工荒,又让佃户有饭吃。」
「第三条路,借牛借种。」
「与各县乡里的小地主协商,由州署担保,将佃户分散编入各村。」
「佃户替地主种田,地主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四六分。」
」这条路不需要官府出一亩田,但需要本官亲自下帖子请各县里长乡正来谈。」
他收回手指。
「三条路并行,一个月内可以稳住局面。」
「秋收之后,根据各县荒地开垦情况再做调整。」
卫离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那不是纸上谈兵。
每一个数字丶每一条方案,都落在了实处。
堂下静了几息。
忽然,角落里有人出声了。
「下官斗胆。」
一个两鬓斑白的佐官从人群中侧出半步,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官想请教知府大人。」
「如今酉州卫所被裁撤重建,仅留二百兵额。」
「可酉州八县地域辽阔,山匪时有出没。」
「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属勉强,各县乡里的治安当如何维持?」
司徒砚秋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
「下官从八品武备曹副手李崇山。」
「在州卫所军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册。」
「问得好。」
司徒砚秋点了一下头。
「二百人确实不够。」
「但朝廷的饬令写得明白。」
「兵额只许二百,超额以谋逆论。」
「这条线碰不得。」
「所以不能往兵额上想办法,得往编制外想。」
「永安十四年,户部侍郎周崇原向圣上上书,建议在各县推行保甲联防之制。」
「县以下设保,每保十户,设保长一人。」
「遇匪情,由保长召集丁壮,配合官兵围剿。」
「此制的关键不在保长,在于保与保之间的联防预警。」
「一保遇袭,鸣锣为号,相邻三保的壮丁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增援。」
「如此层层相扣,等于将全县的丁壮变成了一张网。」
「酉州地广人稀,保甲联防的间距要比平州拉大一倍。」
「初期可在匪患频繁的石门丶南陵两县先行试点,半年后视效果推广全州。」
李崇山听完,呆了两息。
「周崇原的保甲疏……」
「下官在军籍房翻过旧档,只看到一笔带过的批注,从未见过完整的方案。」
「大人是从何处读到的?」
「修文院。」
司徒砚秋淡淡道。
「我在修文院待了三个月,把历年呈报中枢的各类奏疏翻了个遍。」
「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圣上留中不发,此后便石沉大海。」
「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驿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驿路年久失修,驿马大半被缉查司徵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着舆图的条案旁。
「驿马短缺,短期内无法解决。」
「但驿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驿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驿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徵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丶填平坑洼丶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驿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驿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驿铺,换骡马不换人。」
「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于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馀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闲着也是闲着,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驿铺,绰绰有馀。」
吴定邦张着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壮着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内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丶走向丶闸口数量以及历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丶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将酉州历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谕配置严重不足,并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麽时候随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标注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梁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抛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丶被点燃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着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丶封存的档案丶散落的帐册,他是什麽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着。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着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馀人看着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确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徵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梁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丶桥梁道路丶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馀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并上报吏部补办铨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内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将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汇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馀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
声音整齐。
比来时整齐了十倍。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群群丶一簇簇地往外走。
走得快,走得稳。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同僚说着什麽,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赵昌平站在堂侧,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身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五味杂陈。
大堂渐渐空了。
司徒砚秋在案后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呈给吏部的公文。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
堂下并没有完全空。
卫离还站在那里。
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灰布吏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个。
司徒砚秋皱起眉头。
「你怎麽还不走?」
卫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
然后他撩起前襟,双膝跪了下去。
随即,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一个极其端正的叩首大礼。
司徒砚秋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上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卫离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请知府大人,收卫离做个书童。」
大堂里没有别人了。
只有廊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过地面上的一点浮灰。
卫离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青砖。
司徒砚秋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良久。
笔尖上的那滴墨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