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良朋解我平生结,不羡封侯羡安闲(2/2)
「此次逐鬼关前,与端瑞一战,总共剿灭了一万五千人。」
「赤鲁巴折损五千,端瑞全军覆没。」
「如果按照之前的情报,铁狼城原有四万兵力来算,如今只剩下两万多人。」
「但是……」
上官白秀顿了顿。
「后续是否又调兵补充?」
「王庭那边是否有援军?」
「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一座两万多人死守的坚城,硬打……可不是那麽好打的。」
「若是久攻不下,变数太多。」
砰!
诸葛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这事情自然有人操心!」
「轮不到你我来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上官白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火是从哪来的。
「你啊……」
「你就这般生他的气?」
诸葛凡抓起茶杯,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能不气吗?!」
他绕过书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快。
「铁狼城前,四次诈败!」
「死了多少人?」
「接近两千人!」
「那麽多条人命填进去,为的是什麽?」
诸葛凡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上官白秀,眼睛通红。
「不就是为了让王庭那群匹夫轻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安北军不过如此,从而把城中守备引出来野战吗?」
「只要他肯出城,以我们的骑兵主力,就能在野外将其剿灭,让攻城的步卒少死一些!」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时赤鲁巴兵出逐鬼关,难道真是赤鲁巴那个蠢货自己的意思?」
「你我,还有殿下,谁看不出来?」
「无非就是百里元治为了破解大鬼王庭内部的轻敌之症!」
「他故意送掉赤鲁巴,就是为了让王庭那帮蠢货看看,安北军不是软柿子!」
说到这,诸葛凡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四次诈败,大鬼王庭的轻敌心思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破解,只能让安北军赢上一次,赢得漂亮,赢得狠辣!」
「百里元治算准了殿下的心思!」
「他算准了殿下重情重义,必会派兵驰援草原东部去救苏掠和苏知恩!」
「所以他才敢在正面战场只派赤鲁巴这个诱饵,甚至让端瑞绕后!」
「他就是在逼殿下!」
「逼殿下为了救人,不得不暴露实力,不得不赢得这场大胜!」
诸葛凡惨笑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现在好了。」
「殿下赢了,赢得酣畅淋漓。」
「但也正好遂了百里元治的愿!」
「轻敌的心思破灭了,铁狼城必定上下齐心,厉兵秣马,严防死守!」
「到时候我们再去攻城,面对的就是一块铁板!」
「还有什麽计策可使?」
「除了拿人命去填,还能怎麽办?!」
「这就是百里元治的阳谋!」
「用两万人的命,换一个安北军不得不跳的坑!」
「这才是那个老东西真正的心思!」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诸葛凡粗重的呼吸声。
上官白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诸葛凡发泄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难道要看那两个孩子死在草原东部?」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诸葛凡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能字,就在嘴边,却怎麽也吐不出来。
揽月停下了研墨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美眸静静地看着诸葛凡。
她在期待他的答案。
或者是,在害怕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
诸葛凡才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沉。
「白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你我都知道这个道理。」
「在关北,除了他苏承锦以外,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为了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
「就算是你,就算是我……」
「死得其所,也无可厚非。」
诸葛凡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们算准了百里元治的动作,但我们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
「数日筹谋,心血算计,尽毁于此。」
「我如何不气?」
「难道让我以后去到安魂园,看着那些即将死在铁狼城下的成千座新墓碑。」
「对着那些孤儿寡母说,你们的丈夫丶父亲没有白死?」
「说迟早会有报仇那一日?」
「可是……」
诸葛凡猛地睁开眼,眼里有泪光闪烁。
「届时又要多少人命来填攻城那个窟窿?」
「两千?五千?还是两万?!」
上官白秀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深深自我折磨的好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麽想法?」
「按照你当时的意思,在那个节点,劝殿下弃掉那两个孩子?」
「让他们在草原东部被数万大军围剿,自生自灭?」
「且不论殿下做不做得出来。」
上官白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凡。
「诸葛凡。」
「如果是你,你自己……当真下得了如此狠心?」
诸葛凡沉默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下得了吗?
那可是苏掠和苏知恩。
是两个未曾及冠的孩子。
是他看着从只会舞刀弄棒的少年,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安北军栋梁。
他曾教过他们兵法,曾给他们讲过道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诸葛凡也是人。
他如何狠得下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与苏承锦大吵一架。
因为在心理上,在情感上,他和苏承锦是一致的。
他也想救人。
但作为谋士,作为安北军的左副使,他的职责是保持绝对的理智,是为大局考虑。
他必须把那个最残酷丶最冷血的选择摆在苏承锦面前,告诉他利害关系。
哪怕那个选择,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凡。」
「你有些急了。」
「你太想赢了,也太想让他赢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很轻。
「大梁如今开国五十馀年。」
「大鬼国早在前朝之时便是边境之患,盘踞北方百年之久。」
「那是百年的积弊,是几代人的血仇。」
「你不能因为殿下是雄主,因为他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和手段,便想让他事事如愿,步步为营。」
「没这样的道理。」
「难道近百年的大鬼,在我们的手上,连一年的时间都挺不过?」
「若是真那麽容易,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上官白秀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你未免太过高看我们,也未免太过高看殿下了。」
「小凡。」
「你不能看见殿下展现出了数不胜数的本事,便如此急不可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这样下去,你恐怕要变了性子。」
「你会变得冷血,变得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那不是你。」
诸葛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屋内的炭火发出毕剥的声响。
良久。
诸葛凡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是我的问题。」
「是我想当然了。」
诸葛凡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不知何时起,我把他只当成了安北军的统帅,当成了那个能实现我心中夙愿丶平定天下的引路人。」
「但我忘了……」
「归根到底,他还是个人。」
「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怒的人。」
「是那两个孩子的家人。」
「是我们的殿下。」
上官白秀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能想通便是极好。」
说着,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准备离开。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背对着诸葛凡,上官白秀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诸葛凡。」
「我知道你因为什麽急。」
身后的诸葛凡身体微微一僵。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外的风雪。
「但是你无需如此。」
「你无需因为当时的那一计,对我太过愧疚。」
「你是这样,殿下也是这样。」
上官白秀笑了笑,语气轻松。
「他觉得是他没有准备妥当,才让我涉险。」
「你觉得是你出的计策,让我损失了十年的寿数,才让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当时那个局面,无兵可用,你也无计可施。」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是心甘情愿的。」
上官白秀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铜炉。
「你们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把自己的弦绷得这般紧,恨不得明天就打下大鬼王庭。」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十年而已。」
「我想,我自然能看见我们心中想的那一日。」
「我还打算带着石安,去大梁的各州逛一逛,去南边看看烟雨,去东面看看波涛。」
「难道真要一辈子耗在这关北,陪你们这群大老粗吃沙子?」
说到最后,上官白秀还调侃了一句。
诸葛凡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上官白秀没有再多说什麽。
他捧着暖炉,缓步走出了屋子,身影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走了。」
「不日殿下便要归城,届时你我还有得忙。」
「别愁眉苦脸的,给殿下看见,又要说你是不是没吃饱饭。」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口,揽月才轻轻放下手中的墨锭。
「你还好?」
诸葛凡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只是在想……」
「当年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考官,给他判了个秀才的名头?」
揽月笑了笑,本想替他理一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但终究是没伸出手。
「先生。」
「莫要把枷锁加在自身。」
「这对你是枷锁,对他亦然。」
「都不好。」
诸葛凡闻言,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苦叹。
「为何当时不是我去?」
「若是我去,今日愁的人便是他了。」
「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真是……」
「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