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妥协的单木与伺候巨兽的猎人(2/2)
就在这时,张大军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变异红松原木前。
这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老兵,眼中闪过一丝固执与倔强。
「不能空车走。」
张大军弯下腰,在木材堆里挑选了一根最细的丶大约只有十几厘米粗丶一百公斤左右的红松树干。
他招呼着李强:「过来,帮把手。把这根木头绑在雪橇上。」
「大军叔,王教授说了放弃木材保命要紧啊!它现在这状态,多一百斤都可能压死它!」李强急了。
「它压不死。它现在缺的不是体力,是适应力,」张大军的语气坚决,手里已经拿着铁线藤开始捆绑,「第一,贼不走空。咱们二十多个大老爷们,拼了半条命出来,空着手回去?这帮小子的心气儿就全散了!这口气一旦泄了,以后遇到困难,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
「第二,」张大军转头看向孤狼,「我们必须测试。空车滑轨会和冰面粘连,那加了一百公斤的重量后呢?摩擦力会变大,但压强也会增加。我们必须收集这不同负重下的滑行数据。如果今天空手回去,明天机械厂还是不知道该怎麽改底盘!」
孤狼看着张大军那布满风霜和血痕的脸,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绑紧点。就这一根。」
一根一百公斤的木头,对于这架庞大的重型雪橇来说,显得孤零零的,极其可笑。
但它却像是一座精神的丰碑,被死死地绑在了雪橇的正中央。
这是人类向这片残酷荒野做出的最后一点倔强。我们可以妥协,可以放弃两吨的木材,但我们绝不空手而归。
「走!」
周逸再次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手里拿着最后一点融化的盐水。
驼鹿感受到了身后雪橇重量的增加。那根绑在木头上的牵引绳,再次勒紧了它的前胸。
它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但在周逸磁场的安抚和张大军极其轻柔的牵引下,它终于屈服于这沉重的现实。
「嘎吱……嘎吱……」
沉闷的木质滑轨摩擦冰雪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森林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加沉重,更加滞涩。
但这头步履蹒跚的巨兽,终究是拖着那架载着一根木头的雪橇,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迈开了返回的脚步。
……
然而,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人们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时,才会悄然降临。
下午五点半。
太阳那最后一丝惨白的馀晖,被西边的山脊线彻底吞没。
光线几乎是在十分钟内被完全抽离。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迅速淹没了整片森林。
伴随着黑暗而来的,是温度的第二次断崖式暴跌。
「滴……滴……」
走在最前面的孤狼,听到了肩膀上战术手电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报警声。
那是一种让人心生绝望的声音。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端低温下,即便他们一直把备用电池贴身捂在怀里,但电池内部的化学活性依然被这恐怖的严寒彻底冻结了。
「啪。」
孤狼的肩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紧接着,仿佛是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我的也灭了。」
「我这边的也是……」
李强丶张大军……所有队员的照明设备,在短短五分钟内,全部因为低温掉电而宣告罢工。
世界,陷入了纯粹的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灯光。只有风雪在树林间呼啸穿梭,发出如同无数厉鬼哭嚎般的尖啸声。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砂纸在打磨皮肤。
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人类引以为傲的视觉被彻底剥夺。
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不可遏制地在每个人的心底蔓延。
「稳住!都别慌!」
张大军在黑暗中大吼,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撕碎,「不要乱动!保持阵型!拉紧牵引绳,千万别让鹿受惊!」
李强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绳子,他的双眼努力地睁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一丝光亮,但看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虚无。
他感觉自己的睫毛已经被彻底冻住了,上下眼皮粘连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生疼。
没有光,他们连脚下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前方是一个雪坑,还是一根倒木?如果是平地还好,一旦踩空,在带着几百斤重物的情况下,整个人都会被拖倒甚至被雪橇碾压。
「方向……我们迷失方向了。」
孤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透着一股深深的凝重,「电子罗盘早就废了。现在连树木的轮廓都看不见。」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以为要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摸黑等死的时候。
「闭上眼睛,低头看树干的根部。」
周逸那始终平稳丶带着一丝奇异安定感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在他们已经适应了黑暗的视线中,在道路两旁那些粗大的变异树干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上。
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几个极其微弱的丶犹如夏夜萤火虫般的黄绿色光斑。
那是他们来时,用喷漆喷下的萤光路标!
虽然在白天的强光下,这些萤光漆显得毫不起眼。虽然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它们的化学发光反应被极大地抑制,光芒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
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这微弱的绿光,却成了指引他们跨越生死鸿沟的唯一灯塔。
「找到了……路标还在!」李强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顺着光点走!慢慢走!一步一步蹚着走!」张大军立刻下达了指令。
队伍再次蠕动了起来。
这绝对是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都要折磨人的行军。
因为看不清脚下,前面的孤狼和周逸必须用工兵铲一点点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铲子敲实前方的积雪,确认没有暗沟,才能让后面的驼鹿跟上。
他们的动作变得像僵尸一样机械丶迟缓。
寒冷正在一点点地剥夺他们的感知。李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在雪地上,还是飘在半空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拉着手里的绳子,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机械地向前迈步。
脑子里已经无法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什麽「燃料危机」,什麽「文明复兴」,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和可笑。
现在,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迈出下一步,然后,活下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就在李强觉得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模糊,身体已经处于失温濒死的边缘,准备就这样倒在雪地里永远睡去的时候。
「嗡…………嗡…………」
一种极其低频的丶充满着工业秩序感的震动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穿透了茂密的树林,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是如此的沉闷,却又如此的稳定。它不像风声那麽杂乱,也不像兽吼那麽狂野。
那是前哨站环境调节塔发出的次声波驱逐频段!
李强猛地抬起头,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的黑暗中,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他看到了一点昏黄色的丶在风中摇曳不定的灯光。
那是用废旧汽车发电机和变异竹片拼凑出来的风车,发出的那一点「脏电」点亮的灯泡。
它微弱得像是一颗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但在此刻,在那六个快要冻僵的人类眼中,它比太阳还要耀眼。
「听见了吗……」张大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玻璃,但里面却透着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
「哨站……我们到了……」
「听见了……」孤狼咬着牙,把牵引绳在手臂上又死死地绕了一圈,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拉直了身体,「别停!一口气冲过去!」
那头同样已经筋疲力尽丶浑身挂满冰柱的变异驼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虽然嘈杂但却代表着「安全」和「避风港」的气息。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主动加快了步伐。
「嘎吱……嘎吱……」
木制雪橇在冰面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那根被死死绑在上面的一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仿佛是他们带回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队伍跌跌撞撞地,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终于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次声波防线。
「开门!快开门!!!」
当他们出现在前哨站那微弱的灯光下时。
驻守在木排墙上的陈虎和小吴,看着这群浑身被冰雪覆盖丶眉毛胡子结满冰碴丶拖着一头庞大巨兽和一架沉重雪橇的人类,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快!毯子!热水!医疗组!」
厚重的木门被迅速拉开。
队伍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前哨站的院子。
当那扇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狂暴的风雪和无尽的黑暗彻底隔绝在门外的那一刻。
「当啷。」
李强终于松开了那双已经僵死成爪状的手。牵引绳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了一块相对乾燥的帆布上。
他看着头顶那个虽然漏风丶但却挡住了暴雪的废弃加油站顶棚,看着陈虎拿着热气腾腾的军用水壶冲过来。
李强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军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咱们……把这畜生……弄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院子里乱作一团。
陈虎等人手忙脚乱地用毛毯裹住这些快要冻僵的猎人,将滚烫的红糖姜水一点点灌进他们的嘴里。
而那头变异驼鹿,在失去了牵引和逼迫后,也直接前腿一软,「轰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不肯动弹分毫。
雪橇停在旁边,上面那唯一的一根红松原木,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暗红色光泽。
周逸靠在发电机房那因为震动而微微发热的墙壁上,脸色惨白,眼神却深邃异常。
他看着这满院子的狼藉,看着这群拿命拼回来的一丁点「收获」。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极其惨烈的惨胜。
他们没有运回几吨木材,燃料危机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整个长安基地的头顶。
那架木制雪橇的底盘设计已经被证明在深雪和极寒中是彻底失败的,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解决摩擦力和粘连效应的工程学方案。
而这头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巨兽,虽然勉强走完了这四公里,但它依然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如何安全地饲养它,如何让它在下一次心甘情愿地拉起满载的重物,依然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巨大难题。
技术上的死结丶物理法则的禁锢丶以及生物野性的难驯。
这三大难关,依然死死地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明天……」周逸闭上眼睛,感受着发电机传来的微弱热量,「明天,才是真正的难关啊。」
在这座风雪交加的孤岛前哨站里,属于人类与这片变异荒野的较量,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