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凝固的电量与僵持的风雪(2/2)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度气」行为。在这冰天雪地里,把自己的生机强行渡给一头野兽,这无异于割肉饲鹰。
周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但这十分钟的僵持,换来了奇迹。
在物理的电解质刺激和精神层面的高能磁场安抚下,驼鹿那原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大脑,被强行唤醒了。
它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脖颈处传来,那种即将冻死在雪地里的绝望感被驱散了一丝。
「哞——」
驼鹿发出了一声极长丶极沉的闷哼。
那庞大的身躯停止了下沉。它艰难地丶一寸一寸地重新撑直了前腿,然后是后腿。
当它再次完全站立在雪地上的那一刻,所有的队员都长长地出了一口白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走!趁着这股劲儿!不能让它再停下!」
张大军大吼一声,第一个抓起绳子向前拉去。
周逸收回手,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雪地里。孤狼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
「没事吧?」孤狼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担忧。
「死不了。就是……好冷。」周逸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他的左手已经完全麻木,手心里全是冻结的冰碴。
十分钟。
这短短的十分钟停滞,对于整支队伍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在原地冻透了。刚才拉绳出的一身汗,此刻全部变成了贴在皮肤上的冰铠甲。每一次迈步,都能听到衣服里发出咔咔的碎冰声。
但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
队伍再次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在这片漆黑的森林里缓慢地运转起来。
……
然而,老天似乎觉得这场考验还不够残酷。
在队伍重新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距离前哨站大约1.2公里的密林边缘。
只要穿过这片最茂密的变异林带,前面就是相对开阔的灌木区,地形会平缓很多。
但走在最前面的孤狼,却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里那盏已经暗淡得只剩下一点微光的手电筒,照向了正前方。
借着那昏黄的光晕。
所有人原本就跌入谷底的心,彻底凉透了。
在他们必经的那条不足两米宽的兽径上,横亘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不是野兽。
那是一棵合抱粗的变异红松。
这棵树显然是前几天暴雪时,因为承受不住树冠上积雪的恐怖重量,从根部折断的。它庞大的树干横向倒伏在路上,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树干离地大约有半米高。
对于人类来说,这简直不能算是一个障碍。以孤狼或者李强的身手,哪怕是在现在的疲惫状态下,单手一撑,一秒钟就能跨过去。
但对于身后那头蒙着眼睛的驼鹿来说,这半米高的树干,就是一条绝望的鸿沟。
「它跨不过去,」张大军走上前,脸色难看地比划了一下高度,「它看不见。如果你强行牵它,它的前蹄会被树干绊住,它会本能地惊恐挣扎,巨大的体重加上惯性,直接就能把腿骨别断。」
「那绕过去?」李强看着道路两旁。
「绕个屁!」孤狼冷冷地指着两侧,「左边是一片斜坡,底下是乱石沟;右边全是长满倒刺的铁棘藤,密得连只兔子都钻不过去。这头一吨重的鹿怎麽绕?」
死结。
在没有任何大型机械,甚至连光线都微弱得可怜的情况下,这根普普通通的倒木,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锯断它。挪开它。」
孤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戾。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为了开路而携带的开山刀。
他大步走到那根粗大的红松树干前,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黑暗中甚至迸射出了一连串耀眼的火花。
孤狼手里的开山刀高高弹起,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射。而那根变异红松的树干上,只留下了一道不足一厘米深的白印。
「这木头……冻透了。」
孤狼咬着牙,看着手里那把刀刃已经崩出一个大豁口的开山刀,眼中满是血丝。
变异红松本来就坚硬,其内部富含的大量松脂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中,连同木质纤维一起,被彻底冻结成了一种硬度堪比钢铁的复合材料。
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就像是砍在了一根实心的铁柱子上。
「我来!」
李强放下牵引绳,抽出了背后的工兵铲。这是他们目前手里最重丶最锋利的工具。
他没有用劈砍的方式,那是徒劳的。
他把工兵铲翻过来,利用铲子边缘那排为了锯木头而设计的锯齿,对准了孤狼砍出的那道白印,开始像拉大锯一样,疯狂地来回拉扯。
「滋……滋……嘎吱……」
极其刺耳丶沉闷的锯木声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
没有木屑飞出,只有细碎的冰粉和木粉混合物,扑簌簌地往下掉。
太慢了。
这种机械的丶单调的锯木动作,在平时可能只是一项普通的体力活,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寒风呼啸,像无数把剔骨刀在切割着他们的身体。
李强疯狂地锯了整整五分钟。
他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每一次吸入冷空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
「我不行了……换……换人……」
李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手一松,工兵铲掉在雪地上。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地吐着白雾,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我上。」
另一名队员默默地走上前,捡起工兵铲,继续那令人绝望的拉锯。
五分钟后,这名队员也倒下了。
张大军接上。
孤狼接上。
所有人轮流上阵。
在这个没有月光的雪夜里,六个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的人类,就像是一群原始时代的苦力,用最笨拙丶最原始的工具,在一寸一寸地磨断阻挡他们回家的巨木。
足足耗费了二十分钟。
在付出了几人虎口撕裂丶近乎全员虚脱的代价后,伴随着「咔嚓」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那根大腿粗细的变异红松,终于被硬生生地「磨」断了。
「推!推开它!」
孤狼和张大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开的半截树干推下了旁边的斜坡。
道路,终于通了。
但没有人欢呼。
李强躺在雪地上,他甚至不想起来了。那种极度的疲惫和失温前兆的麻木感,正在疯狂地诱惑着他,让他闭上眼睛,永远地睡过去。
「都起来……别睡……起来拿绳子……」
孤狼的声音也变得微弱了,他踢了踢李强的靴子,但踢得很轻,因为他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队伍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重新拉紧了牵引绳。
那头同样被冻得瑟瑟发抖的驼鹿,在周逸微弱的呼唤下,笨拙地跨过了那个被清理出来的缺口。
……
继续向前。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像僵尸一样机械丶迟缓。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游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这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倒在某处雪堆里的时候。
走在最后面的张大军,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位老侦察兵那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向改变时带来的一丝异样。
他猛地摘下了防寒头套,把耳朵迎向了西北方向。
「等……等等……」
张大军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你们……听见了吗?」
李强迟钝地抬起头。
他什麽都看不见,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飞雪。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
穿透那狂暴的风声。
穿透那树枝摩擦的枯燥声。
在极其遥远的前方,在黑暗的极深处。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一阵极其低沉的丶但在频率上却充满了工业秩序感的规律震动声。
「嗡…………嗡…………」
那是前哨站,那三十六座环境调节塔,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次声波驱逐频段!
虽然这声音对于变异昆虫来说是致命的噪音,虽然它的分贝低到几乎不可闻。
但在此刻的这六个快要冻僵的人类耳朵里,这声音,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宏大丶最美妙的交响乐!
那是文明在荒野中发出的呼吸!
那是家的呼唤!
「听见了……」李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刚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珠挂在脸上。他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藤蔓,原本快要麻木的双腿,突然涌出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
「我听见了!」
「别停……别松劲……」孤狼咬着满是鲜血的嘴唇,把牵引绳在自己那只已经快要废掉的手臂上,狠狠地又绕了一圈,死死锁住。
「继续走!」
画面,在这个漆黑的冰雪之夜,定格。
风雪依然在肆虐,黑暗依然深不见底。
他们离前哨站,还有整整一公里多的路程。
没有任何人欢呼,没有任何人松懈。只有那六道微弱的手电光柱,以及那深一脚浅一脚丶机械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茫茫雪原上孤独地回荡。
漫长的黑夜远未结束。
但在这支队伍的心里,黎明,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