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 章 司机谭军(2/2)
「谢啥,我家可不缺」汪文杰拍拍他肩膀,「你回原西,这点东西,算我替你看看老人。」
两人在车边说着离别的话。风刮过来,卷着细土面子,打在脸上沙沙的。
汪文杰掏出盒烟,递给孙少安一根,又递给上了驾驶位的谭军一根。
「少安,」他声音低下来,「在原面有啥事,一定和我说……!」
孙少安看着远处。城墙那边,阴沉沉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
「文杰,」他说,「你那处长,好好当着。咱俩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县里,正好。你在上边给我顶着,我在下边给你种着。往后有啥成果,还写咱俩名。」
汪文杰手里的菸头让风刮得忽明忽暗。他盯着孙少安看了半晌,最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你个孙少安……。」
孙少安也笑了,事情永远不要看表面。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汪文杰退后一步,摆摆手。汪文华站在不远外,也摆摆手。汪昭义没出来,但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着没动。
吉普车动了。碾过冻硬的路面,拐过巷口,上了大街。
西安城还没醒透。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推着架子车卖菜的,有赶着毛驴车拉粪的,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沿街的铺子刚下门板,包子铺冒出的白气,让风刮得贴地跑。
孙少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退的房子。鼓楼,钟楼,城墙——这些他看了两年的东西,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小。
司机不说话,专心握着方向盘。车子出了城,路两边渐渐开阔,麦地一片连着一片,地里的雪还没化净,白一道黑一道的。
孙少安看着外面出神。
车子颠了一下。孙少安回过神来。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车轮轧过的地方,石子蹦起来,打在车底板上砰砰响。
太阳升起来了。黄土坡被照得发亮,一道道沟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有个村子,土坯房子,窑洞,几棵光秃秃的榆树,树上有几个老鸹窝。
司机开了口:「孙处长,前头要翻座梁,得俩钟头。你困了就眯会儿。」
孙少安摇摇头:「不困。」
他怎麽会困呢。
离家越近,他越清醒。
他的行李里——有几十斤高油大豆的原种,装在帆布口袋里,就搁在脚边。他伸手摸了摸,袋子硬邦邦的,颗粒硌手。
这玩意儿,是从双水村的地里长出来的念头,在王满银那破窑洞里琢磨出来的道道,在农学院的试验田里成了形,现在,又要回双水村的地里去扎根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吉普车爬上了坡。后视镜里,西安城早就看不见了。前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山梁,一道一道的,像被风吹皱的黄绸子。
孙少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黄土的气味。乾爽的,厚实的,有点涩,又有点甜。
他深深吸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
腊月廿七的风刮在脸上,像细沙子,可他不觉得疼。
车往西北走。
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