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立足甲型 天下众心(2/2)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轻:「这也是当年你教我的。」
伯言沉默。
他想起与小乔的初遇,离开了须臾幻境,到了龙国,看到了一个空有大义,实则是被父亲龙帝吃干抹净,为了他一人之飞升而随意将修士当资材消耗的龙血盟霸权。
因为套着大义,却行邪修之事;他也看见了很多。
那时的小乔还不是月华剑使,只是一个肆意任性,又冲动的筑基修士。
她信了。
然后她跟着他,走出了大西国,走出了日出国,走出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死境,走到了今天。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庇护,是方向。
而她把那个方向,当真了。
「孔顺帝最后说,」
小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甲型国愿意配合无相宗的一切行动,并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人力物力支持。他会向朝臣宣布,三虫宗之乱由龙血盟盟主,无相宗祖师,龙国靖玄王龙伯言解决;也从朝堂认可你为三虫宗宗主的身份,由你出面维护甲型国的修仙秩序,并且还说要跟你结拜为兄弟,世代交好。」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又浮起来:「他说,这是『顺应天命,嘉惠黎民』。」
伯言听懂了。
这是孔连顺给龙血盟的「官方说法」。不是臣服,不是依附,而是合作。龙血盟替他铲除了境内的毒瘤,他投桃报李,给予龙血盟在这片土地上合法活动的名分。彼此各取所需,面子上都好看。
这位甲型国主,确实是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辛苦了。」伯言说。
小乔摇摇头,没有再说客套话。她低下头,继续摩挲着剑柄,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伯言看出她的犹豫,安静地等着。
良久,小乔轻声问:「黑罗教那边……是不是有什麽事?」
她问得小心翼翼,不像朱云凡那般直接,却透着同样的关切与担忧。
伯言沉默。
又是这个问题。
他今天已经被两个人丶用两种不同的方式问过同样的问题。而他的答案,依旧是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那个头盔男子。那柄凝聚了三灵珠之力的三元真龙剑。那三具被一剑斩灭的元婴尸傀。那最后悄然离去的背影。
还有那句低沉的丶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龙阿福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父亲。
那个对他来说堪称噩梦般存在的男人。龙血盟初代盟主,龙国开国之君,人间三化神之首——龙复鼎。
可那人称呼父亲为「龙阿福」。
那是乳名。是只有至亲故交才会知道的乳名。
伯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衣袍下摆,又一点点松开。
「没什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黑罗教总坛的阵法有些棘手,消耗大了些。休息几日便好。」
小乔看着他。
她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看晨光逐渐变得炽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吗?....那就好...我让君则去百乐镇那边踩点了。」
片刻后,小乔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她说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地基还能用,重新盖房子会比平地起楼快一些。还有,她在废墟里找到了几株幸存的映月海棠,移植到迎客松酒肆原址旁边了。」
伯言微微动容。
映月海棠,百乐镇映月湖的特产花卉,只在月光下绽放,花期极短,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摇曳时如破碎的月光。他初至此地,曾在湖畔远远看过一眼。
「她有心了。」他说。
小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麽。
她知道君则为何要种那几株海棠。不是为了美化镇容,不是为了讨好伯言,只是想让那些逃离百乐镇的百姓回来后,能看到一样「没变」的东西。
房子可以重建,街道可以重铺,可若连记忆里那一点温柔都没了,家就不再是家了。
这大概,也是伯言口中的「天下众心」。
一点一点,把被摧毁的东西,重新建起来。
次日辰时,虫蜕殿前广场。
三百馀名无相宗和龙血盟弟子肃然而立,按筑基丶炼气修为分列数排,身着统一的宗门服饰,腰悬法器,神色庄重。晨光从天际倾泻而下,将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有兴奋,有紧张,有憧憬,也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这是无相宗成立以来来,规模最大丶气势最盛,而且还在新地盘集结。
队伍后方,是两百馀名被统一收编的降卒。他们已换下原本三派服饰,身着灰褐短褐,颈间或腕间隐约可见淡金色梵文禁制,此刻垂首躬身,静候发落。其中少数人偷偷抬眼望向广场中央那道玄黑身影,神色复杂。
伯言立于高台之上。
他没有刻意释放灵力威压,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笃定,仿佛他站在那里,本身便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
台下鸦雀无声。
「当年,聚英谷之战后,承蒙五位掌门抬爱,共同奉本座为无相宗祖师。」
伯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宗门初立,举步艰难,强敌环伺;那时有人问,为何取『无相』二字为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筑基期弟子。他们大多是当年聚英谷战后并入的旧五派弟子,如今已成长为宗门的中坚力量。
「本座回答,无相者,无形无相,不囿于门户之见,不拘于传承之别。不以出身论贵贱,不以修为定尊卑。入门墙者,皆为同袍;持道心者,便是同路。」
台下寂静。
那些当年亲耳听闻过这番话语的老弟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们想起聚英谷上漫天的血雨,想起祖师以一人之力震退鬼巢山邪修的身影,想起战后那五派的惨状,想起那句看似狂妄丶却被祖师一步步变成现实的誓言。
「时过境迁,无相宗从无到有,由弱至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