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养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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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曹柔理吸了口气,「走吧。」

    医生办公室里很安静。

    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医生,戴着眼镜,桌上摊着片子和一叠厚厚的病历,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几张影像。

    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病人的家属?」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桌上堆着一叠又一叠的病例。看到他们进来,先礼貌点头示意,让他们坐下,又把手里的片子拿起来晃了一下。

    「你们是……家属?」

    「我是女儿。」曹柔理先开口,「这是弟弟。」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却很自然。

    医生「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病例:「先跟你们说一下目前检查的结果。」

    他用的是标准的医院腔,语速不快,词句很谨慎。从「影像上看不太乐观」「需要长期治疗」「不能拖」之类的句子,一点点往外落。

    曹逸森坐在旁边,手心有点冷,脑子却保留着某种职业性的清醒——

    他没有去死死抓住那个具体的病名,而是本能地在等一个数字。

    那个决定下半辈子的数字。

    果然,医生在解释完治疗方案之后,翻开桌上的纸,拿笔写了几个数:

    「你们应该有医保,这部分可以报销一部分。但是这个病治疗周期长,住院丶药物丶后续复查……如果按比较保守的预估,就算把能走的保险都走完,自付部分大概在——」

    他把纸转了过来,让他们看。

    一串数字乾乾净净地躺在纸上:

    「十五亿韩元起。前前后后,治疗费可能要几十亿。」

    空气瞬间像变重了。

    曹柔理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十……五亿?」

    医生点头:「这是长期打算。你们也可以先按一年一年的费用来算,但这个病,不太可能一年就结束,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

    「有没有……别的方案?」曹柔理声音发紧,「比如缩短周期,或者……只是控制一下?」

    「当然可以选择保守一些的方案,费用会低一点,」医生看着她,「但效果也会打折扣。」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要用时间和钱一起堆出来的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音。

    曹逸森盯着那张纸,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

    十五亿。

    他本能地快速换算了一下:

    十五亿韩元,大概等于一百万美金。

    母亲现在这个年龄,按医生的意思,可能还需要五年丶甚至十年的治疗周期。

    十几亿可能只是「起步价」。

    对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辈子都不一定敢想的数字。

    对前世的他来说,这曾经只是他基金一个仓位的零头。

    曹柔理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包包的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医生,我们……可以回去先商量一下吗?」

    「当然。」医生点头,「越早开始越好,但你们也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来。我建议这几天先做完所有检查,确诊分期和范围,再具体定方案。」

    出去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小姐,你妈妈其实挺乐观的,刚刚还说不要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这段时间,尽量多陪她一点。」

    门关上的那一下,走廊的声音又涌了进来——护士叫号,电梯叮当,轮椅滑过地板的声音,全部和刚才那间小办公室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曹柔理走在前面,脚步有点虚,像是随时会绊到什麽。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扯了扯他的袖子:「逸森,你……你觉得,我们能撑得住吗?」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慌乱,却尽力压着,不想失态。

    曹逸森没第一时间回答。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块绿色的出口指示灯,脑子里有两条线同时展开——

    一条是「正常人」的:

    贷款丶保险丶卖房丶向亲戚借钱,所有普通家庭会想到的办法。

    另一条是「上一辈子的他」:

    杠杆丶对冲丶波动率,从股票丶期货丶衍生品,再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些代码和图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已经彻底关掉的那间「交易室」,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锁死,只是暂时熄了灯。

    现在,有人从外面敲了一下门。

    十五亿韩元。

    这三个字像一个巨大丶冷冰冰的止损线,横在他们姐弟两个和「正常生活」之间。

    他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伸手按了按曹柔理的肩膀:「先别想那麽远。」

    「怎麽能不想……」她低着头,「十五亿啊……」

    「十五亿是预估,可能不需要那麽多的。」他看着她,「我们可以先从第一年开始。反正,不管怎麽想,第一笔钱总是得有人先去赚的。」

    「谁去赚?」她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你才刚上班。」

    曹逸森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谁让我是你弟弟呢。」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轻轻「咔哒」了一声。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开关。

    上一辈子,他为了证明自己,走进了华尔街的那条路,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这一辈子,他本来想当个正经社畜,写写报表,混在娱乐公司里看女团跳舞。

    可现在,数字摆在他面前——不是基金的亏损,不是老板的回撤,而是「养母的命」和「姐姐的未来」。

    这些年他学会的丶练出的所有东西,还有前世的不想在动用的一些手段,突然都有了一个很赤裸丶很具体的用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上一辈子用这双手敲过无数次交易指令;

    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再用一次?

    「怒那。」他说,「你先专心陪偶妈。钱的事……从今天开始,我来想办法。」

    曹柔理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想办法?你别又去做什麽乱七八糟的高利贷啊。」

    「放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会拿公司钱,也不会乱挪用别人的钱。」

    他抬起头,眼神第一次在这一世变得像前世某些交易日的下午——那种把市场当作对手盘的冷静。

    「我只拿自己的命,去和市场赌一赌。」

    姐弟俩边走边说,回到靠窗的长椅坐下,楼下花园里的塑料草坪在玻璃后面显得很假,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蹦来蹦去。

    「几十亿……」曹柔理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个数字里缓过来,嗓子有点干,「我们家哪来的几十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哭,只是看起来有点虚脱,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有点散。

    「先别被那个数字吓住。」曹逸森看着前方,语气出奇地稳,「医生说的是长期预估,又不是今天就让我们刷卡。」

    「可那也是钱啊。」她苦笑,「你刚上班,我也还没稳定下来,偶妈这边又……」

    说到「妈」字时,她声音轻了一度。

    「你别把所有压力一个人揽着。」曹逸森侧头看向她,「钱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那还能是谁的。」她叹气,「让我去接几个综艺,也赚不出几十亿来。」

    「那就不靠综艺。」他语气并没有那麽的惊慌,「我们换别的方式。」

    曹柔理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现在没。」他很诚实的摊了摊手,「但是比起完全不知道要干嘛,总归还有一点经验和人脉的。」

    「什麽经验?」她似乎没太懂,「你在美国那个专业?」

    「嗯,算是。」曹逸森勉强扯出一点笑,「你就当做是,我曾经干过一份比较疯的工作。」

    他没有把「华尔街」「对冲基金」「爆仓」这些词说出来,只是脑子里把那条熟悉的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Gamestart丶ANC丶流感后狂飙的科技股丶高位的法拉第丶情绪失控的 Rebbit散户,还有最后那一记 margin call。

    那一切,本来是他想彻底告别的世界。

    现在,却因为医生纸上一行「自付:几十亿韩元(预估)」,又被无情拽回眼前。

    「努娜。」他收回思绪,看向曹柔理,「你先专心陪偶妈,把该办的住院手续丶检查都走完,能用的保险都问一遍。」

    「你呢?」曹柔理问道。

    「我先回首尔,把手头工作捋顺一点。」他说得很平静,「钱这件事,总得有人去想办法。」

    他刻意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词——「想办法」,

    但他自己非常清楚,那个「办法」大概率会是什麽。

    从医院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朴智恩的消息:

    【朴智恩】:

    家里情况怎麽样?

    要是很严重,你就别撑着,有什麽事跟我们说一声。

    他站在医院门口,低头回了一句:

    【曹逸森】:

    不太乐观。

    医生先给了个「几十亿」的数字。

    我可能要加几年的夜班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冷静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世,他还是要下场,但不是为了「再封一次神」。

    只是为了,当医生说「可以尝试最好方案」的时候,家属不会因为钱,先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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