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最後一个牵挂的问题
霍老爷子的身体,如同深秋的枯叶,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了许久后,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几次住院,几次抢救,医生都已委婉地表示,老人家年事已高,器官衰竭,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老爷子自己倒是看得很开,坚持要回家,说不想最后的时间都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里。
消息传到纽约时,宋知意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某非洲国家选举暴力预防的紧急协调会。
霍砚礼电话里那低沉克制丶却难掩疲惫沙哑的声音:「爷爷他……可能就这几天了。」霍砚礼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他一直念叨你。如果你……方便的话。」
宋知意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电话说:「我坐最快一班航班回去。」
二十多个小时后,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霍家老宅。身上还带着国际航班的疲惫,眼底有红血丝,但神色清明而坚定。霍母红着眼眶迎出来,什麽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霍父丶霍峥丶霍家人都在,家里笼罩着一层悲伤而安静的氛围。
老爷子躺在里间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形容枯槁,但神志还算清醒。看到宋知意在霍砚礼的陪同下走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知意……回来啦……」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爷爷,我回来了。」宋知意快步走到床前,半跪下来,轻轻握住老人乾瘦冰凉的手。她的手很稳,声音轻柔而清晰,「您感觉怎麽样?」
老爷子摇摇头,目光在她和站在床尾的霍砚礼之间缓缓移动。看了许久,老人眼中凝聚起最后一点精神,他反手,用尽力气,稍稍握紧了宋知意的手。
「知意啊……」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爷爷……怕是……要去找你外公……下棋了……」
宋知意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紧地回握老人的手。
「爷爷……」霍砚礼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目光依旧锁定在宋知意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丶不舍,还有一丝……最后的丶不甘的期盼。
他的气息微弱,却努力让话语清晰,「你和砚礼……真的……不可能了吗?」
宋知意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也感觉到了身后霍砚礼瞬间屏住的呼吸和投注在她背上的丶灼热而紧张的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那上面有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痕迹。千般思绪,万种考量,在心头翻滚。她的人生规划,她的理想道路,她对风险的顾虑,她对霍砚礼那复杂难言的情感……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即将离去的老人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麽绝对了。
但她依然是宋知意。清醒,理智,对自己和他人负责的宋知意。
她抬起头,迎上老人期盼的目光,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丶温暖的弧度。她没有直接回答「可能」或「不可能」,而是用最轻柔丶却最坚定的声音说:
「爷爷,我现在这样,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坦荡,「砚礼他……也很好。」
她给出了她的现状和认知。她很好,在自己的路上前行;他很好,在他的领域成长。这或许,是她能给出的丶关于他们关系最诚实的回答——不是否定,也不是承诺,而是一种对彼此现状的认可。
老爷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似乎理解了什麽,释然地微微合了下眼。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床尾的孙子。
「你呢?」 老人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但目光里的询问清晰无比,「还等吗?」
霍砚礼没有看宋知意,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爷爷,然后,重重地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像磐石般落地有声。
这一个字,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宋知意的心湖上,激起无声的巨浪。
老爷子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放松的丶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纹。他看看宋知意,又看看霍砚礼,气息微弱地叹息道:
「行……你们俩啊……都是……倔脾气……」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握着宋知意的手缓缓松开,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嘴角那抹无奈又了然的笑容却定格在了脸上。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霍老爷子,走了。在问完最后一个牵挂的问题,得到两个倔强孩子各自的回答后,安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