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的回答(2/2)
「嗯,知道。」宋知意点了点头,终于侧过脸,看向他。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她的眼眸,映出里面一片坦然的澄澈,「但对我来说,没区别。」
没区别。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霍砚礼的心口,闷痛骤然蔓延开来。
「为什麽?」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追问,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不甘和刺痛,「如果是小叔,他或许更能理解你,你们……」
「砚礼。」宋知意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如此自然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柔和力量,「婚约是两位老人家的心愿,是对故去战友的一份承诺,也是对我外公临终牵挂的一个交代。我答应了外公,就会履行。」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丶类似叹息的轻微波动:
「不瞒你说,当初你提出那个五年之约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霍砚礼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的冰冷棱角狠狠刺中。
她……松了一口气?
宋知意似乎没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或者说,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丶无需掩饰的事实。她继续用那种清晰而平直的语调说道:
「因为那意味着,这一切有个明确的期限,有个清晰的终点。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履行好这五年的责任,照顾好爷爷,扮演好霍家需要的角色。五年之后,我能没有负担地丶继续去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做我该做的事。所以,对方具体是谁,是霍峥小叔,还是你,或者其他任何霍爷爷认可的人,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承诺被履行了,而我的路,还在前方。」
她的语气那麽平静,逻辑那麽清晰,将一场关乎两个人未来丶牵扯两个家族丶甚至带着爷爷深远考量的婚姻,剖析得如此冷静丶客观丶……无情。
她把婚姻看作一份需要按时完成的责任,把霍砚礼(或者霍峥)看作履行这份责任所需的丶一个符合长辈要求的「对方」。而这个「对方」主动提出的「五年之约」,恰好完美契合了她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期许和对责任的规划。至于这个「对方」是谁,有什麽不同,对她的人生规划丶情感世界而言,没有意义。她甚至感激这个「五年之约」,因为它让一切变得「可控」和「可预期」。
霍砚礼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丶揉搓,传来一阵尖锐而持续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情愿的那一方,是那个提出「契约」丶划定界限的人。他甚至曾为此隐隐感到一丝掌控局面的优越,或者是对被迫联姻的消极抵抗。可现在才发现,在这场婚姻里,真正「置身事外」丶清醒地划清界限丶只将其视为人生某个阶段一项有明确截止日期的待办事项的人,是她。
他所以为的丶自己主导的「契约」,于她而言,非但不是束缚,反而是一份通往自由的「路线图」和「时间表」。他提出的「五年」,是她早已默默计算好的丶忍耐和尽责的倒计时。
车厢内的音乐还在低声流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此刻却像背景里无尽的嘲讽,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他的无力感上。
霍砚礼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下颌线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他没什麽血色的脸。
车子最终停在了外交部宿舍楼下,停得有些急,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知意解开安全带,拿起包,转头对他礼貌地说:「谢谢,路上小心。」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关于天气或工作的普通交流。
她推门下车,身影即将没入楼道的黑暗前,脚步微顿,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爷爷刚出院,需要静养,有些旧事……没必要让他多思多虑。晚安。」
说完,她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
霍砚礼独自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望着那扇再也没有亮起的窗户,久久未动。夜晚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却比不上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爷爷下午那声叹息里的沉重,也明白了霍峥那句「自知之明」背后的透彻。
有些人,她的世界太大,路太远。寻常的情爱牵绊,于她,或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他,刚刚开始笨拙地想要融入这首背景音,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可能连成为背景音的资格都尚未获得,甚至自己亲手设定的「五年期限」,都成了她规划中迈向自由的丶最清晰的一道里程碑。
心脏处那被攥紧揉碎的痛楚,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认知,久久未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