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成瘸子了(2/2)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锺吧嗒吧嗒响。
三四百,可以说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绝对是个要命的数字。
我爹站在那儿,没吭声。
我娘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娘看了看秀莲。
「秀莲,这彩礼能不能少给一点,你看十三他………」
「婶子,啥彩礼不彩礼的,我跟十三哥青梅竹马,不能看着我十三哥因为这个,瘸了腿啊。」
「婶子,我知道,十三哥出马以来赚了不少钱,但是我秀莲不是那爱财的姑娘,再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我跟十三哥的亲事,不要彩礼。」
秀莲的话属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当然,我爹我娘也没有想到,秀莲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娘将钱掏出来递给了我爹,我爹赶紧去交手术费。
我被推进一间病房。
屋子不大,并排放着四张床,都空着。
窗户朝北,玻璃上糊着一层霜花,瞅不见外头。墙角立着个铁炉子,炉膛里头的火早就灭了,冰凉冰凉的。
我被抬到靠窗那张床上。秀莲把被子给我盖好,又把我娘带来的那两床被子压上,压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可我还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心里头往外冒的抖。
瘸了。
这两个字跟扎了根似的,在脑子里头转悠,转得我头疼。
秀莲坐在床沿上,攥着我的手,也不说话,就那麽瞅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让屋子里的热气一烘,亮晶晶的。
我娘在屋里头转悠,一会儿摸摸炉子,一会儿瞅瞅窗户,嘴里头念叨着。
「这医院咋这麽冷,炉子也不生,这不得把人冻坏了……」
正念叨着,门开了。
进来个女的,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脸圆圆的,瞅着挺和气。她手里头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来,先喝点热水。」
她把缸子递过来。
「病人叫啥名?」
「李十三。」
我娘赶紧接过去。
「同志,我儿这腿,啥时候能做手术?」
「得等交了钱。」
那女的说着,走过来,拿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点发烧,正常。骨折都这样。待会儿我给你拿片药,先吃着。」
她又瞅了瞅秀莲。
「你是他媳妇?」
秀莲脸红了红,点点头。
「行,好好照顾着。有事儿就喊我,我叫王秀英,护士。」
她走了。
我娘把那缸子热水端过来,让秀莲喂我喝。水是温的,喝下去,肚子里头热乎了一点。
可心里头还是凉的。
我躺在那儿,瞅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让烟熏得有些发黄,有几道裂缝,跟蛛网似的。外头的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秀莲就那麽坐着,攥着我的手。
过了不知多久,门又开了。
是我爹。
「交了。」
我爹走到床边,瞅着我。
「十三,忍一忍。」
「做完手术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吭声。
还能说啥呢?
很快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在医院里头那间屋,门是白的,墙上贴着块牌子,写着「手术室」仨红字。
门口站着个男的,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俩眼睛,瞅着我被推进去。
里头亮堂堂的,头顶上挂着个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被抬上一张铁床,那床窄得很,两边有扶手,冰凉的。
有人给我打了一针。
打完那针,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病房里了。
腿沉得很,跟绑了块石头似的。我低头一瞅,整条腿让白石膏裹着,从脚脖子一直裹到大腿根,硬邦邦的,动弹不了。
秀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瞅着我醒了,眼泪又下来了。
「十三哥……」
我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干得跟火烧似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秀莲赶紧倒了杯水,拿勺子一口一口喂我。
我娘也在,站在床那头,瞅着我,嘴里头念叨着。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爹没在。
「我爹呢?」
「买饭去了。一会就能回来。」
我点点头。
喝了水,嗓子好受了些。我躺在那儿,瞅着那条裹满石膏的腿,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疼是不那麽疼了,麻酥酥的,跟不是自己的腿似的。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裹在那层硬壳壳里头。
「大夫说,手术挺顺利的。」
「钢板打上了,骨头对得齐齐的。养几个月就能好。」
几个月。
我瞅着她,她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头还有泪花子,亮晶晶的。
「你回去歇歇吧。」
「不能这麽多人,都守着我啊。」
「我不回去。」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这儿没地方睡。」
「趴床沿就行。」
我还要说,她把手按在我嘴上。
「十三哥,你别说了。我不走。」
我瞅着她,没再吭声。
住院的日子,慢得跟牛车似的。
一天一天的,熬着。
早上起来,王护士来量体温,送药。中午送饭,苞米面粥,咸菜疙瘩,偶尔有个鸡蛋。晚上再来量一回体温,送一回药。
剩下的时间,就是躺着。
躺着瞅天花板,瞅那道裂缝。躺着听外头的风声,听雪花扑在玻璃上的沙沙声。躺着听秀莲和我娘说话,说家里头的事,说村里的闲话,说这医院的事儿。
秀莲白天晚上都在。我娘待了两天,让我爹接回去了。家里头还有鸡,还有猪,还有那一摊子事儿,离不了人。
临走的时候,我娘站在床边,瞅着我,眼眶子红红的。
「十三,好好养着,听秀莲的话,别着急……」
我点点头。
她又瞅了瞅秀莲。
「孩子,辛苦你了。」
「婶子,您别这麽说。」
我娘走了。
屋里头就剩下我和秀莲。
秀莲坐在床边,手里头纳着鞋底子。针线是从家里头带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我纳双新鞋,等腿好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