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雾(2/2)
温度直线下降,寒气不再仅仅是冰冷,而变成了一种黏腻的丶带有实质重量的东西,带着浓郁的土腥气和一股更加清晰的丶如同烂蘑菇混合着陈旧坟土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衣服里钻,往皮肤里渗,冻得人牙齿格格打战。
每一次呼吸,冰冷的雾气灌入鼻腔丶喉咙,都带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脑门。
「他奶奶的!来了!」
黄大浪在我心里厉声嘶吼,那声音仿佛也带上了被雾气浸染的潮湿。
「这雾里有东西!小心!」
老狗的咆哮声陡然变得凄厉而狂怒,不再是威慑,而是面临致命威胁时的拼死一搏!它小小的身体猛地膨大了一圈。
不是真的变大,而是一种气势的爆发。
背上的绒毛根根炸起,四肢紧绷,爪尖深深扣进冻土。
它呲着牙,那口森白尖锐的牙齿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竟隐约吞吐着一层极淡的丶青幽幽的冷光,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我一手死死揽住昏迷的爹,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拼命想看清雾里的情形。
可是没有用,除了无边无际丶缓缓翻滚的白,什麽也看不见。
但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或者说,是这诡异的白雾,放大了某些声音,隔绝了另一些。
来了……
沙……沙沙……
很轻,很飘忽。
不是踩在枯叶上,倒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在缓慢地丶一下一下地,磨蹭着冻硬的地面。
声音忽左忽右,时远时近,完全无法判断来源。
嗬……嗬嗬……
粗重,混浊。
这声音离得更近些,仿佛就在我右侧不到一丈的地方,隔着一层浓雾,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那气息带着浓烈的丶令人眩晕的腐臭。
还有……
一种极其细微的丶如同冰块碎裂的「咔啦」声,夹杂在「沙沙」声和喘息声里,时隐时现。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丶脊梁沟涔涔而下,瞬间变得冰凉。
我紧紧靠着身后的树干。
只能凭记忆知道那是刚才那棵椴树。
把爹的身体尽量护在树干和我之间。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我冲着浓雾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扭曲变调,但在这种死寂的丶被浓雾包裹的诡异空间里,却显得空洞而无力,很快就被白雾吸收丶吞没了。
翻滚的白雾似乎滞涩了一瞬。
那「沙沙」声停了。
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雾气的最深处,幽幽地丶一字一顿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干哑,滞涩,摩擦得厉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两块埋在湿土里多年的朽木,被人硬生生挤蹭着,勉强拼凑出的音节。
「把……人……留……下……」
「你……可……以……走……」
这声音钻进耳朵,不像是在听,而像是有冰冷的丶带着毛刺的细铁丝,顺着耳道一直往脑子里钻,刮擦着颅骨内壁。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和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头。
「留你祖宗!」
我眼睛充血,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老棺材瓤子!有胆子现形!藏头露尾算你妈什麽本事!」
我知道这激将法拙劣,但胸中那股邪火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憋闷,必须吼出来。
「桀……桀桀……」
那干哑的声音怪笑起来,笑声在浓雾里折射丶回荡,变得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四面八方同时冷笑。
「小……娃……子……嘴……硬……」
「骨……头……倒……是……好……材……料……」
话音未落,我左侧的浓雾猛地剧烈翻滚起来,如同煮沸的米汤!一股远比之前凛冽丶带着刺骨腥风的寒意,如同出膛的冰锥,毫无徵兆地疾刺而来!
雾气的颜色瞬间加深,隐约凝聚成一只模糊的丶指甲尖长的枯爪形状!
「左!」
柳若云的清喝在我意识中炸响,同时,一股精纯的丶冻彻魂魄的寒流自眉心轰然涌入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揽着我爹,用尽全身力气向右侧扑倒!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那雾爪擦着我的左肩棉袄掠过。
厚实的棉布像纸一样被撕开,里面的棉花翻飞出来,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恶意的丶仿佛能冻结血液的阴毒,顺着破口猛地钻进皮肉!左半边身子顿时一麻,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那雾爪一击不中,立刻溃散回雾气中,但那股阴寒的刺痛感却留了下来,像一根冰针扎在了骨头里。
「小心身后!」
黄大浪的警告和一声短促尖利丶非人般的怪叫几乎同时响起!
我头皮一炸,来不及回头,反手抓起地上的石头!
「碰!」
石头传来击中某种韧物的触感,不像是血肉,更像是冻硬的皮革,或者坚韧的树皮。
紧接着,一股冰凉的丶带着浓烈土腥和蘑菇腐败气味的「东西」,溅了几滴在我后颈上,激得我浑身一抖。
「汪!嗷呜!」
老狗的狂吠和撕咬声从我右后方传来,伴随着更加密集的丶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的碎裂声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雾气剧烈地搅动着,隐约能看到一小团更浓的灰影在其中翻滚丶扑咬。
「不止一个!这东西是『雾伥』!受那老鬼驱使的怨秽!」
黄大浪语速极快。
「不能缠斗!柳家妹子,指路!」
「闭眼!凝神!跟紧我的气!」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缕注入我体内的本命真炁骤然变得汹涌澎湃!
我猛地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感官却被强行拔升到另一个层面。
「看」不见,却又能「感知」到。
那无边无际的白雾,在我「眼」中化作了无数流动的丶淡灰色和灰黑色的气流轨迹,混乱丶污浊,充满了恶意的波动。
而在这些污浊气流中,几个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灰绿色光晕的「人形」,正踉跄着丶以一种关节反转般的诡异姿态,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合围。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动作僵硬而迅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