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才是包不同(2/2)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日。
次日午后。
包不同推门再进报馆时,风尘尽敛,堂屋里静得出奇,与往日里的笔墨喧嚣截然不同。
几人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惊,有敬,有痛,还有一种被文字戳中肺腑的滚烫,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还珠楼主更是内心久久无法平复,他提笔想写的仙侠江湖,笔下有仙神,有侠士,却从未见过这般笔墨,这般江湖,这般剖心剜肺的家国重量..
三人见包不同进来。
刘云若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不同先生,你这哪里是写的江湖...」
一句话,便道尽所有。
他顿了顿,喉间滚了滚:「你写的萧峰,雁门关前一身肝胆,却困于家国立场,进退无路,你写的段誉,温润如玉,却见遍世间疾苦,你写的虚竹,朴拙赤诚,却扛下众生的重负。这哪里是大宋大理,这是眼下的中国!是丢了东北的华夏,是处处掣肘丶步步维艰的国人!」
还珠楼主赞同道:「如今日军踏破奉天,铁骑压境华北,国府屈膝,百姓流离,我们这些执笔的,喊破了嗓子骂时局,写尽了文字诉疾苦,却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今日看了不同先生你这新作《天龙八部》,才懂得,我们少的,是你笔下这份众生皆苦,却守心不死的骨血!是明知山河破碎,明知前路无光,依旧提着刀丶捧着心,不肯低头的侠气!」
金枝河缓缓颔首:「小包兄弟写的江湖儿女的身不由己,写家国大义的万般艰难,写英雄气短,写红颜命薄,写的是这乱世里每一个中国人的模样。我们这些守着笔墨的,是书中想做侠士却身无长刃的文人,而那些敢站出来游行的学生,那些不肯投降的军人,便是萧峰,是段誉,是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江湖人!」
他抬眸看向包国维,眼底是全然的折服。
什麽是一代大家,把武侠写到这高度,就是一代大家!
「古来写侠,皆写快意恩仇,写功成名就。唯有你,写侠之悲,写国之殇,写众生之苦。」此时,还珠楼主眸光里的波澜,比任何人都要深。
几人的话,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没有一句刻意的恭维,没有半句虚浮的客套。
有的,只是看完《天龙八部》后,结合着九一八的山河破碎,从心底涌上来的那刻骨的震撼。
「包不同?」
「不同先生,你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天龙八部中,出现了一个和不同先生一模一样的角色,这角色出现的篇幅并不多,但却让人印象深刻。
特别是那句:「非也,非也...」
让人读下来很是记忆犹新。
这正是包国维刻意加的,不过书中的包不同,和《天龙八部》原版里的包不同,亦有不同。不仅人设有所修改,原版的包不同不讨喜之处,更是修改了许多,在保留杠精的本质后,总归是讨喜了不少。
当然,书中的包不同,也不是直白的自写自夸,不是张扬的立人设,而是有些偏执,但却有宁折不弯的孤直,字字诛心的清醒,还有那份不肯随波逐流丶不肯妥协半分的犟骨。
杠!实在是杠!
这个角色,并不是完美的英雄,没有讨喜的圆滑,没有迎合的软态,就如同他本人一样?
想到这,几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特别是结合前段时间,不同先生与胡适之的那场文坛骂战。包不同骂胡适之软骨头,胡适之意指包不同是「杠精」。
结果,不同先生反手都给自己添了一个角色,「非也,非也。」好似在回击胡适之,没错,我包不同就是杠精!
但此杠非彼杠,虽杠,虽犟!虽满口「非也!非也!」
说我是杠精?我便认了这个名头,便是见了歪理便要驳,见了不公便要辩,见了国耻便要骂,见了苟且便要怼!
我包不同杠得顶天立地,犟得光明磊落,辩得风骨凛然!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一联系起来,几人脑海中只闪现出一个字:「妙!」
实在是妙啊!
不同先生这番操作,只能用牛大了形容!!!
「书里的这位包不同先生,心明如镜,看得透世事虚妄,戳得破人情虚伪,见着歪理便驳,见着软弱便斥,见着家国蒙尘便字字见血,不同先生,这不就是你与胡适之先生那场文坛论战嘛!」
刘云若压住震撼问道。
这话一出,堂里的静,又沉了几分。九一八之后,山河破碎,胡适之倡隐忍,说治学强国,说温和避战,一众文人或附和,或缄默,包不同首当其冲,直言:国破家亡之际,谈风月是懦弱,谈隐忍是自欺。
此话一出,便得罪了新月派代表胡适之。
那场论战,不同先生不讨好任何一派,不迎合任何一方,哪怕被人说:「太过刚直」「不懂圆融」,哪怕被新月派的人暗讽「锋芒太露,讨人嫌」,他也从未改过半分笔墨,半分立场。
而这份风骨,被他完完整整地揉进了《天龙八部》里!
他没有把自己写得光芒万丈,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人人敬仰的完人,书里的那个身影,正如他们所看不同先生一样,清醒得近乎孤冷,整个文坛最低调的存在,正直得略显执拗,说话不饶人,行事不逢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心里容不下半分虚妄...
不讨喜!
好像还真是不讨喜!
可就是这份「不讨喜」,在这山河破碎的乱世里,在这人人都在妥协丶都在隐忍丶都在粉饰太平的时局里,成了最珍贵丶最滚烫丶最戳心的风骨!!!
「胡适之先生说你偏激,说你锋芒太露,说你不懂隐忍,可他们不懂,这乱世,容不得半分隐忍的圆滑!你把自己写进书里,写的这份不讨喜的孤直,正是我们这些执笔人,最该守住的本心,笔杆子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是用来戳破虚妄的,文人的风骨,不是用来讨喜的,是用来守家国的!」
「你写的是一个执笔人的本心,书里的人,不被世人理解,就像你在文坛,不被当局者容,不被温和者喜,可那又如何?山河破碎之际,本心比讨喜重要,风骨比圆滑重要。」
「不同先生,你这部《天龙八部》一但出版,在下敢笃定,绝对能造成史无前例的轰动,成为武侠题材开天辟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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