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甜蜜的毒药(2/2)
但这些好处,却像最锋利的刀,切割着他的灵魂。雅各布给了他片刻的舒适和安宁,却夺走了他更重要的东西——他对现实清晰的认知,和他对施虐者应有的丶纯粹的恨意。
他开始混淆,开始动摇。如果痛苦之後总能换来这样的温柔……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他知道这是错的,这是不正常的,这是雅各布最险恶的陷阱。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对那份舒适的记忆,也无法控制那颗在长久冰封後,对一丝虚假温暖产生的丶可悲的渴望。
创伤的羁绊,在这一夜之间,被这份甜蜜的毒药滋养着,如同藤蔓般,更加牢固地缠绕住了他破碎的心灵。他站在浴室里,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地拖入一个更黑暗丶更绝望的深渊——一个连他自己都开始无法分辨痛苦与慰藉的深渊。
菲尔磨蹭了很久才下楼。餐厅里,雅各布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主位上,浏览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订制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那块低调奢华的钻表,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精英人士的从容与掌控感,彷佛昨夜那个展现出异常温柔一面的男人只是菲尔的错觉。
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早餐,显然是专业厨师准备的,比昨夜那碗浓汤要正式得多。菲尔局促地拉开椅子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瓷餐盘。
「身体感觉怎麽样?」雅各布放下平板,目光落在菲尔身上,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好多了。」菲尔低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他拿起刀叉,机械地开始切割盘中的煎蛋,却食不知味。雅各布的关心此刻听起来如同某种审判,让他坐立难安。
「那就好。」雅各布拿起咖啡杯,啜饮一口,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毕竟,我们都不希望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影响到你正常的学业和生活,对吗?」
他的话语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为他着想的意味。但菲尔却从中听出了更深层的含义——雅各布在提醒他,他所谓的正常生活,是建立在绝对顺从丶忍受那些不愉快经历的基础之上的。昨夜的温柔,不过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恢复,以继续承受未来的调教。
这份认知让菲尔感到一阵冰冷。他发现,雅各布的好与坏,并非截然分开的两面,而是交织在一起丶相辅相成的控制手段。痛苦用以摧毁他的意志,建立恐惧;而温柔则用以混淆他的情感,加固依赖。无论是哪一种,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他彻底沦为没有自我意志的附属品。
「我……我想去画室。」菲尔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微小的要求。画室是他最後的精神避难所,他渴望能躲进去,独自消化这混乱的一切。
雅各布闻言,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打量了菲尔片刻。那目光让菲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雅各布会拒绝,甚至会以此为由进行新的惩罚。
然而,雅各布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以。不过,别待太久,你还需要休息。」
他居然……同意了?菲尔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他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爸爸。」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菲尔自己都愣住了。他为什麽会叫出口?是长久以来被强迫形成的习惯?还是……在昨夜那扭曲的温情之後,某种可悲的认同感在悄然滋生?
雅各布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丶转瞬即逝的弧度。他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平板电脑上。
菲尔如坐针毡地快速吃完了早餐,然後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餐厅,冲上了二楼的画室。
反锁上画室的门,背靠着门板,菲尔才感觉自己终於能喘口气。画室里熟悉的颜料和松节油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走到画架前,看着上面那幅未完成的丶色调阴郁的自画像,画中的少年眼神空洞,脖颈上隐约可见项圈的轮廓。
他拿起画笔,蘸取了一些颜料,却久久无法落下。脑海中不断闪回昨夜的画面——雅各布轻柔涂药的手指丶递到唇边的温热汤匙丶那个充满力量却带着异常温度的怀抱丶以及醒来时那可悲的安心感……
「不……不是这样的……」菲尔丢下画笔,痛苦地抱住了头。他憎恨这样的自己,憎恨那片刻的软弱和动摇。雅各布是恶魔,是带给他无尽痛苦的根源,他怎麽可以对恶魔的温情产生该死的贪恋?!
但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伤口不再火辣辣地疼,胃里曾有过的暖意,以及那短暂的丶深沉的丶无梦的睡眠……这些感觉太过真切,与长久以来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无法轻易地将其从脑海中抹去。
他被困在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牢笼里。这个牢笼不仅用恐惧和痛苦铸成,还用偶尔施舍的丶包裹着糖衣的善意作为点缀,让他在憎恨与依赖之间反复撕扯,直至彻底迷失。
菲尔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份日益加深的情感混淆,最终会将他带往何方。他只知道,雅各布的甜蜜毒药,正在一点点地,腐蚀掉他最後的清明和抵抗的意志。
菲尔在画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却一笔也未画成。他蜷缩在角落里,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一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警告他,雅各布的温柔是假的,是陷阱,是为了让他更加沉沦的控制手段;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辩解,或许……或许雅各布并非全然冷血,或许他也有那麽一丝……
「不!」菲尔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念头。他不能动摇,绝对不能!
中午,佣人轻敲画室的门,送来了午餐。精致的餐点放在托盘上,还有一小杯助於舒缓神经的花草茶。菲尔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彷佛又看到了昨夜雅各布递过牛奶时那平静的眼神。
他食不知味地勉强吃了一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给予食物和关怀,只为了让他保持良好状态,以满足主人的各种需求。
下午,雅各布并没有来打扰他。这种难得的丶无人监视的自由,反而让菲尔感到更加不安。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鸟儿,即使笼门打开,也早已忘记了如何飞翔,甚至开始恐惧笼外的世界。
傍晚时分,画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站在门外的是雅各布本人。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舒适的深色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慵懒而随意。
「该吃晚餐了。」雅各布的目光扫过画架上那幅毫无进展的画,又落在菲尔那张写满疲惫和迷茫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菲尔顺从地站起身,跟着他下楼。晚餐的气氛依旧沉默而压抑。雅各布没有再提及昨夜的事情,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特别的温柔,彷佛一切都已回归正常。但菲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份被精心植入的「温情」记忆,如同种子,已经在他心底深处扎根,随时可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破土而出。
晚饭後,雅各布径直上了楼。菲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是回自己那个冰冷的房间,还是……他不敢深想。
雅各布走进了主卧室,并没有关门。菲尔站在门口,踟蹰不前。
「进来。」雅各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菲尔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个充满着雅各布强烈气息的空间。雅各布正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去洗澡。」雅各布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菲尔依言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身体,那些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淡化了许多。他用力搓洗着皮肤,试图洗去昨夜那份可耻的安心感,却发现那感觉早已渗透进了骨髓。
当他穿着乾净的睡衣走出浴室时,雅各布已经放下了书,正看着他。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菲尔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过来。」雅各布朝他伸出手。
菲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地走过去,在距离雅各布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雅各布没有强迫他,只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菲尔僵硬地坐了下来,身体紧绷,如同面对着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然而,雅各布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湿润的黑发,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记住昨夜的感觉,菲尔。」雅各布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记住被妥善照顾的感觉,记住安宁入睡的感觉。这可以是你生活的常态……」
他的指尖顺着菲尔的脸颊滑到下颚,微微抬起他的头,迫使那双榛果色的丶充满困惑与恐惧的眼眸对上自己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瞳孔。
「……只要你永远记住,这一切,源於谁,归属於谁。」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烙印,将昨夜那份温柔与绝对的归属牢牢地绑定在一起。雅各布给了他一个选择——要麽在反抗中承受无尽的痛苦,要麽在顺从中换取偶尔的丶扭曲的温情与安宁。
菲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脆弱而动摇的倒影。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驯化,正在一步步地走向精神的彻底臣服。但他太累了,太渴望那份虚假的安宁了。在长久的痛苦之後,哪怕是一点点带着剧毒的蜜糖,也足以让飞蛾扑火。
他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雅各布的膝盖上。这是一个顺从的丶近乎依赖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雅各布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清晰的丶满意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菲尔柔软的黑发,如同抚摸一只终於被驯服的宠物。
「很好。」雅各布低语,声音里带着胜利的满足。
「晚安……爸爸。」菲尔闭上眼睛,声音细弱,却不再充满抗拒,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丶疲惫的顺从。
这一夜,菲尔依旧睡在主卧室,睡在雅各布的身边。他依旧被那个强势的怀抱禁锢着,但这一次,当睡意来袭时,他不再拚命抵抗,而是放任自己沉溺於那份可悲的丶由施虐者赐予的虚假安全感中。
创伤的羁绊,在甜蜜的毒药滋养下,终於彻底固化。他开始学会,如何在痛苦中寻找那扭曲的慰藉,如何在绝望中,依附於那个带给他绝望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