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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闻韶的房间在四楼,过道的尽头最里面的那间,朝向西北面,傍晚太阳从月轮山上落下去之前,房间里能晒到大约半个小时的太阳——这在夏至那天是五十六分钟,冬至日则是二十一分钟——这个时间当然是顾翎估算的。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来之江找他,百无聊赖,统计了这么一个数据。
秦闻韶记得是深秋的某一天,隔着窗边的那张书桌,顾翎坐在他旁边,无聊地等他完成手头的工作,眼睛时而看看他腕上的表,时而看看窗外,到了某个点,突然噗嗤笑了。秦闻韶抬眉看他,也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当时太阳光线已经彻底从窗框边上移出去了,但那仍旧是一片非常好的夕阳。天高云淡,月轮山向远处连绵,山峦起伏仿佛少女的肩胛和腰线。深秋时节斑斓的山林就在他的窗下,夕阳是金色的流沙,均匀地抹在林梢。
顾翎就懒散又无聊地坐在这片金色里。淡蓝色的窗帘在他身后,旗帜一样飞向窗外。
“觉得神奇。”他回答。
秦闻韶看着他浸在柔光里的脸,他脸庞的弧线柔和得失去轮廓,几乎看不见。
秦闻韶按捺住想伸手抚摸、确认的冲动,简略地追问:“嗯?”
“今天太阳光在你房间里停留了三十一分钟。”
他的手横过桌面,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秦闻韶的表盘,秒针在他的指尖一格一格地跳动,那声音被他的手指放大了,秦闻韶恍惚间觉得被他抚摸的是他的心脏,恍惚间觉得,他说的是“人生苦短,而我们又浪费了美丽的三十一分钟”。
他没有继续追问顾翎在感叹什么,扣住了他的手。
顾翎在被他吻上的时候笑了。
秦闻韶分开一点,贴着他额头,问他在笑什么。
顾翎说:“夕阳什么都知道。”
“他告诉我,冬天要来了,你要吻我了。”
但现在是早上,秦闻韶房间的窗口当然是没有太阳的,但是刮起了好大的风。秦闻韶听到窗外山林的波涛,听到隔壁窗台的晾衣挂在生了锈的晾衣杆上摩擦,听到闭合不紧的门在微小地开合。他的房间像一张春天的鲤鱼旗,灌满了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从门缝里急速地流逝,秦闻韶听到风的哨音,高亢又隐秘。秦闻韶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仿佛身处宽阔又空荡的旷野,天地间充满了风,他怀中似乎盛满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虚空。
他看到顾翎身体挨着那张书桌,半个身体探到窗外。顾翎的身影在那片翻飞不定的窗帘后忽隐忽现。那片陈旧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涨满了的帆。秦闻韶此刻宁愿那真的是帆,他的房间是船,山林是汪洋大海,他是船长,顾翎是他唯一的乘客。
但隔着薄薄的门板,过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低低说话的人声,和公共盥洗室空旷又急促的水流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门外是逐渐苏醒的人间。
“闻韶你过来啊。”顾翎朝他招手。他笑容夸张,头发在风里飞舞。
秦闻韶走过去,站在书桌另一边,看着他。
顾翎瞅他一眼:“怎么不开心?”
秦闻韶说:“天亮了。”
顾翎说:“天总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