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风动木兰川(1/2)
今日,诸部落首领并未齐聚聚餐。
缘由是昨日乃木兰川会盟开篇,当日已设宴举办诸部会饮。
只是张罗这般诸部同席的盛宴,人数繁杂,筹备起来耗费极大心力,是以下次聚饮,须得等到木兰川会盟圆满落幕之时。
如此一来,身为大阅二试魁首的杨灿,便错失了陪同诸部首领共赴宴饮的机缘。
就连他牵着那匹艳压全场的汗血宝马走下台时,也未曾收获多少欢呼声。
唯有嘟嘟丶沙伽与曼陀三人为他欢呼不绝,至于尉迟伽罗,性子终究偏文静些,虽满心赞许,却未出声附和。
其馀众人,望向杨灿与他那匹宝马的目光,多半复杂难辨。
这其中便有凤雏城的众人,他们也是押了赌注的,而且押的还是己方之人「王灿」落败。
此刻尘埃落定,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暗自垂眸,藏起眼底的懊恼与窘迫。
杨灿折返尉迟芳芳的驻地时,尉迟芳芳才对他进行了盛赞。
尉迟芳芳满心欢喜,许诺说,等回去后,会再赐他五十帐牧户,算是对他大阅夺魁的额外嘉奖。
之后,他与破多罗嘟嘟一同用了午餐,素来无酒不欢的嘟嘟此番赢了赌注丶身家大涨,更是开——
怀畅饮。
酒足饭饱后,嘟嘟抱着酒坛丶枕着酒坛,在帐中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
与嘟嘟的畅快不同,杨灿满心都是他那匹刚刚到手的大宛良驹。
嘟嘟大醉酣睡,杨灿却是片刻也按捺不住,匆匆出了大帐,便直奔安置他宝马的地方。
午后的草原依旧一派忙碌景象,赌约胜负丶宝马归属的喧嚣,终究影响不到部族首领们的筹谋。
他们依旧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营之间,或是私下会晤,或是磋商谈判,都在为会盟之际拉拢盟友丶抢占利益先机而奔走。
慕容宏昭亦是如此,与尉迟芳芳共餐后便即刻离营,去与酌定的磋商目标洽谈去了。
昨夜他与白崖王丶白崖王妃安琉伽畅饮之时,白崖王已亲口应允支持他的计划。
今日他需要再联络几家实力雄厚的部族磋商,只要能再多拉拢几股势力站队,玄川部落的符乞真,想必也会重新考量他的提议。
他是绝对不能让尉迟烈察觉到慕容家在背后捅刀子的。
慕容家同意成立联盟,却不同意设立联盟长,转而更加青睐三帐共同负责制,这是慕容家族牢牢掌控草原各部的关键一环。
可这种动机,是不能摆上台面的,因而这个提议,绝不能由他亲口提出来,需要藉助他人之口发声。
到时候,他还要以慕容家族的名义,出面表示一下反对,如此方能掩人耳目。
这把戏,大抵如同猫主子怕自家的小猫儿做绝育,对他怀恨在心,所以要和医生演一场戏,做出一副虽努力营救却力有不逮的样子。
白崖王妃安琉伽,在丈夫去会见某部首领后,也身着华服,带着一众随从,捧着精心筹备的礼物,赶到了飘着凤雏城旗帜的驻营地前。
她驻足站定,抬手理了理绣着宝相花纹的裙摆,指尖轻轻拂过裙上缀着的成串珍珠,身姿摇曳,风情万种。
「安陆啊,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本王妃要拜会芳芳公主。」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便走上前去。
他高鼻深目,眼窝微陷,络腮胡须直连鬓角,天然带着几分卷曲,肋下则是「长短双佩」。
那是一长一短短两口刀,一柄是近三尺长的环首直刀,一柄是一尺半长的曲刀。
此人便是安琉伽的表兄,既是她的陪嫁管家,亦是她的护卫统领,心腹第一人。
安陆大步上前,对着营地门口的卫士昂首朗声道:「白崖王妃亲至,要拜会芳芳公主,尔等还不速去通报!」
卫士们听了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入营禀报,片刻后便见报信的侍卫匆匆折返,抱拳行礼道:「王妃恕罪,我家公主正与别部族长会谈,恳请王妃移步侧帐稍作歇息。」
安琉伽眸色微眯,心中暗忖:「竟有别部首领与她密谈?看来,看出尉迟烈父女不和丶想藉机有所谋划的,不止我一人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温婉地颔首:「有劳将士了。」
随后,安琉伽便跟着卫士走进营地,一众随从捧着礼物紧随其后,被引至一处专门款待宾客的大帐。
行至帐前时,安琉伽却忽然站住了。
不远处一顶帐篷的阴影下,拴着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正是今日那匹艳惊四座的汗血宝马。
草原之人,无不对好马心生锺爱,安琉伽亦不例外。
她摆了摆手,示意安陆带着随从先将礼物送入帐中,自己则踏着轻盈的步履,欣然走向那匹宝马。
「好马!真是难得的好马!」
走到马旁,安琉伽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宝马光滑的皮毛丶结实的筋骨,眼底满是喜爱。
这匹马浑身毛发如白银般莹润,即便处在阴影之中,每一根毛发都泛着细腻的光泽,配上挺拔的身形丶矫健的四肢,堪称马中绝色。
安琉伽啧啧赞叹,轻声呢喃道:「这般天赐良驹,神骏非凡,若骑着它驰骋沙场,定能所向披靡————
哎,可它美得这般炫目,又有谁舍得让它上战场呢,这要是受点伤,真要让人心疼死。」
「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好马不踏敌人血,不如杀了吃肉;美人不承男人欢,不如扔去放羊。」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帐前的静谧。
安琉伽转身回望,美眸骤然一亮。
眼前之人,正是今日角抵大赛的夺魁者,那个神力无双的凤雏城突骑将「王灿」。
此刻杨灿正带着两名部族勇士走来,其中一人以长矛为扁担,挑着两大桶清水;另一人则提着一大筐精饲料,用料考究至极。
那筐饲料中,既有新鲜采的苜蓿草丶沙蒿等优质牧草,又混了炒熟的黄豆丶黑豆,还添了少许磨碎的芝麻与麦麸,最后竟还撒了些细盐。
这般用心,皆是为了这匹汗血宝马,这般良驹,岂能只以寻常牧草饲喂?
方才见破多罗嘟嘟睡熟,杨灿便立刻安排人手,先去河边挑了两大桶清水,又特意让人备好这般精饲料,一心要将这匹宝马照料妥当。
谁知他刚折返回来,便见一道曼妙的背影立在那匹汗血马旁。
那女子纤柔的腰肢被银鎏金窄腰带紧紧束住,勾勒出柔婉却不屏弱的曲线;
织着暗金缠枝宝相花与联珠纹的衣袍从肩背垂落,在腰臀处一束,随即散开蓬松的裙摆。
嫩白的后颈上三股细金炼子缠绕,贵气中透着几分艳冶,辨识度极高。
杨灿只看了一眼背影,便认出这是前日随尉迟芳芳前往尉迟烈营地时,偶遇的那位白崖国王妃安琉伽了。
这般绝色佳人,本就叫人过目难忘的。
故而他心中一动,便先佯作不识,说了句草原上的谚语。
安琉伽闻言转身,衣袍如绯色流云般旋开半圈,看清来人后,当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原来是凤雏城的突骑将王灿啊。」
安琉伽笑吟吟地迎上来,红宝石的额坠在白皙光洁的额头轻轻晃动着,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原来是白崖王妃,方才未曾察觉是殿下,多有冒昧。」
杨灿并未行草原部族的抚胸之礼,而是对着安琉伽拱手示意,礼数周全却不谄媚。
安琉伽微微挑眉,笑意更浓:「你认得我?」
「诸部首领之中,唯有王妃一位女眷,且是草原上公认的美人,王灿只要眼不瞎,自然认得。」
杨灿落落大方地说着,示意身旁两名勇士放下东西退下,随即上前两步,对安琉伽笑吟吟地说话,同时心里急急转着念头。
这安琉伽乃是白崖国王妃,能随丈夫一同受到尉迟朗的礼遇,显然在白崖国手握实权。
而尉迟芳芳虽为黑石部落族长嫡女,却并不受父亲器重,安琉伽这般身份的人,为何要纤尊降贵前来拜会?
第一,她绝非是为了交好黑石部落,否则,她没有烧尉迟芳芳这口冷灶的道理。
第二,她绝不可能是因为看重凤雏城的实力。凤雏城只是中等偏小的一股势力,还受到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的双重钳制。
那麽,她所看重的,多半就是尉迟芳芳的黑石族长嫡女身份了。
那麽,她要图谋什麽?
杨灿心思电转,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方才不知是王妃当面,言语略显粗鄙,还请王妃海涵。」
安琉伽笑得愈发妩媚,红唇轻启道:「你说得并没错啊,好马不踏敌人血,倒不如杀了吃肉。」
她用舌尖妖娆地舔了舔唇角,指尖同时从颈间的金炼璎珞处缓缓滑下,掠过缀着的青金石与珍珠,落在锁骨处的白皙肌肤上。
「王灿,听你这名字,该是个汉人吧?你自小便在黑石部落长大的吗?」
「在下确是汉人,却并非从小生活在黑石部落。」
杨灿微微欠身,从容地应答:「不瞒王妃,十日之前,在下尚且只是个往来草原与中原的商人」
「商人?」
安琉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态度愈发热络起来。
「我们粟特一族,素来以经商为主业,我的家族中也有不少商贾。既是如此,你怎会成了芳芳公主麾下的突骑将呢?」
杨灿道:「前不久在凤雏城,恰逢一夥铁匠与粟特商人起了争执,在下凭藉一身气力出面制止了他们。
此举恰巧被巡城的芳芳公主撞见,承蒙公主赏识,便将在下招揽至麾下,做了一名突骑将。」
「原来如此。」
安琉伽眸色微动,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蛊惑:「凤雏城终究太小了,芳芳公主又夹在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之间,两头受制。
纵然她对你有赏识之心,又怎能让你这般勇士真正施展抱负不知你可愿意转投我白崖国?只要你来,本王妃定能送你一个大好前程,让你有用武之地。」
杨灿微微一挑眉,颇感意外。这位白崖王妃,挖墙角竟挖得如此光明正大麽?
杨灿在陇上已栖身数年,对草原部落的规矩并非一无所知。
草原之上,「转投」本就是寻常事,其类型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别部酋帅或外来投奔的豪酋,感觉跟你处不来,于是又再投他人。
这种人都是自带部曲丶兵马与部族前来投靠,并不是被投靠者的直属部下,反倒更像是一种合作夥伴。
他们与投靠的首领之间,维系着一种比联盟更紧密一些的关系,但迥异于汉人那种君臣上下的关系。
是以,若原本依附的首领失势丶战败,或是刻意排挤打压针对其族群,亦或是有其他部落抛出了更高筹码,他们便可以率部转投。
这般事在草原上屡见不鲜,回溯北魏时期,敕勒各部丶匈奴诸部,便常在北魏丶柔然丶高车之间反覆周旋丶择强而栖。
这其间既有好说好散丶和平离去的情形,也有反目成仇丶兵戎相见的纠葛。
但通常而言,被投奔者的实力一般都不弱于原依附之人,是以原主若是留不住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另一类便是杨灿这种了,没有自己的部落,纯属「职业武将」,没有部曲和宗族的牵绊,转投起来更为容易。
只要他能寻得下家,便可挂印而去,单人匹马前往投奔,只需能冲破阻挠,抵达目标领地,转投便告完成,原主便不能再以这个理由纠缠不休。
唯有首领的直系血亲丶核心家臣与腹心统帅,不可以转投他人。
这类人若敢转投,便会直接被当成背叛,原主一旦有机会,必会不择手段地报复。
若其亲人未能及时带离原部落,还会遭受堪比汉家背叛者要抄家灭族的严惩。
这便是尉迟芳芳相中了杨灿,便要送他领地丶子民的最根本原因。
因为只要他领受了,便不再是职业武将了,会成为家臣,被牢牢绑定在她的摩下。
否则,尉迟芳芳大可赐他府邸丶金银还有美貌的女奴,完全不必分割自身的资产。
秃发勒石明知秃发部落已经没有出路,却也只能暗中投靠黑石部落,不敢光明正大地背弃秃发乌延,原因也正在此。
他是秃发乌延的亲族,若不除掉秃发乌延,其背叛必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除非他能在秃发乌延察觉之前,成功带领所有族人逃至黑石部落。
当然,即便草原部落没有汉家「忠臣不事二主」的道德约束,更讲求的是生存实际,却也无人敢轻易背主。
尤其是已经转投过一次的话,那麽他基本上是不会再二次转投的。
因为做人的信誉一旦丧失了,后果不堪设想,各部族从此都会对他心存戒备,不停地转投,就等于自绝后路。
杨灿听罢安琉伽的招揽,心底不免觉得好笑。
他方才主动搭话,本是想摸清白崖国是否有意算计黑石部落,若真是如此,他这个正想搅乱局势的「奸细」,倒可与之联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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