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扬州无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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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修翼让他们将今日早朝之事再讲一遍,尤其是绍绪帝讲了什麽。陈待问口齿清楚地一一说了。

    邓修翼静静听着,看来皇帝是坚决要废太子了,只是不知道河东诸人是否能够体会,还有太子本人是否能够体会。

    邓修翼对着陈待问道:「待问,你可明白何所谓君子不立危墙?」

    陈待问是何许聪明之人?是一个能建制度,会算帐的能人,他知道邓修翼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话,他对着自己的师傅道:

    「师傅放心,无论如何,若江瀛有难,我们都会想办法的。」

    朱原吉听着,也点了点头。

    邓修翼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好孩子!」他摸了摸陈待问的头。

    是夜,三人都在东厂过了夜。

    三月十六日,扬州,裕通钱庄。

    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隔绝了运河码头的喧嚣。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帐簿和檀香混合的独特气息。紫檀木的柜台光可鉴人,却映照出两张愁云惨澹的脸。

    陈复礼坐在客位的太师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对面,裕通钱庄的东家,也是他相交二十馀年的老友沈万祺,正深深埋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山羊胡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桌上两盏刚沏的雨前龙井,袅袅热气升腾,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陈兄,非是我不念旧情,不肯援手。」沈万祺的声音乾涩,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歉意,「实是……实是帐上,真的空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血丝,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你该知晓,年前那几笔大额的盐引押款,本就耗去了大半本金。开春以来,为应付各盐商周转,能放的款子都放尽了。前日黄老爷那边几位大总商,也刚从我这里提走了最后一批现银,说是要凑那『五分之一』的首期……库房里,除了些散碎银两和应付日常兑付的铜钱,连一个整锭的官银都找不出了。」

    沈万祺重重叹了口气,推过一本厚厚的帐簿,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触目惊心的红印:「你看,昨日结算,帐面现银不足五万两。这点钱,莫说解你的燃眉之急,便是应付下个月初几笔到期的短期拆借,我都已焦头烂额了。」

    陈复礼的心,随着沈万祺的话,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来之前,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相交莫逆的老友说出「帐上真的空了」,那份绝望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四百万两的摊派,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瞬间抽乾了扬州这座财富之城的血液。他认下的那二十万两份额,首期五分之一便是四万两!

    这原本在他眼中不算太难的数目,如今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质疑,也没有抱怨。沈万祺的为人他最清楚,若非真的山穷水尽,绝不会在这生死关头对他关上大门。两人沉默着,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运河船橹声。

    这沉默,是多年信任铸就的默契,也是对这疯狂世道的无声控诉。

    良久,沈万祺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陈兄,扬州的钱路,眼下算是彻底堵死了。各家钱庄丶票号,情形大抵都如我一般,甚至更糟。黄老爷他们那几个巨头,都在变卖田产丶古玩,甚至抵押盐引,可这急切之间,买家难寻,价钱也压得极低……杯水车薪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为今之计,你需得……尽早去苏州!」

    「苏州?」陈复礼黯淡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对!苏州!」沈万祺肯定地点头,「那边丝行林立,富甲天下。眼下才三月中旬,太湖的生丝还未完全上市,各大丝行丶织造衙门预备收购生丝的巨额银钱尚未完全动用。此时,那边的钱庄银根相对宽松,尚有馀力放贷周转。你此刻赶去,正是时机!」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迅速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下几行字,又郑重地盖上自己的私章和裕通钱庄的印鉴:

    「这是我写给苏州『丰裕隆』钱庄大掌柜范守诚的亲笔信。丰裕隆与我裕通乃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彼此信义相托。范掌柜为人敦厚重诺,你持我书信前去,他必不会推搪敷衍。信中我已言明你的困境与我裕通的担保,你所需数额……也写了个大概。」他指的是陈复礼急需的四万两首期款。

    沈万祺将信笺仔细封好,递给陈复礼,眼神恳切:「陈兄,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一旦生丝季正式开启,苏州那边钱如流水般涌向丝行,那时再想筹措大笔现银,便难如登天了!」

    陈复礼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书信,只觉得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这是绝境中的一根稻草,是老友倾尽所有为他铺就的最后一条生路。「沈兄……」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此恩此情,复礼铭记五内!」

    沈万祺连忙扶住他,苦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只盼你能渡过此劫,他日……唉,他日再说吧。」那未尽之言,是对扬州盐商未来共同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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