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魏忠贤:我,忠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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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人从锦墩上滑落,趴伏在地,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皇爷————万岁爷啊!呜呜呜————」

    这几年来,他虽然身居高位,虽然权势滔天,出门前呼后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得有多恐惧,有多卑微,有多孤独。

    在文官眼里,他是阉狗,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毒瘤,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在百姓眼里,他是活阎王,是止小儿夜啼的恶鬼。

    甚至在深夜梦回之时,他也曾无数次惊醒,一身冷汗。

    他怕,他怕哪一天皇帝觉得他这把刀太脏了,太钝了,或者因为为了平息众怒,一杯毒酒就送他去见先帝爷。

    毕竟,历朝历代,干脏活的太监,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他贪财,他好权,他怕死,他在疯狂地敛财试图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他内心深处,那个已经残缺的灵魂里,依然渴望着哪怕只有一次,得到来自最高权力的肯定,承认他魏忠贤虽然是个没根的东西,虽然手段下作,但也真真切切地为这个国家做过事,为这个主子流过血!

    而今夜,皇爷不仅承认了。

    还说是「肱股之臣」!还说是「社稷之功」!

    士为知己者死,哪怕是太监,亦有那一腔尚未凉透的热血!

    亦有那想要青史留名的一丝奢望!

    「万岁爷————有您这句话,老奴————老奴这辈子值了!真值了!」魏忠贤一边哭一边用头猛磕金砖,混合着涕泪,模样狰狞却又可怜,「就算是现在皇爷下旨赐死老奴,老奴也笑着去!到了九泉之下见着列祖列宗,见着先帝爷,老奴也能挺真了腰杆子说:咱家没给朱家丢人!咱家是皇爷的功臣!!」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太监,眼角也微微有些湿润。

    他不是无情的政治机器,他是人。

    他知道,魏忠贤虽然贪婪丶虽然狠毒,但对他朱由检,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O

    这种纯粹的依附与忠诚,在满朝那些花花肠子的文官身上,是永远找不到的。

    「行了,行了。」

    待魏忠贤哭声稍歇,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榻,从袖中掏出一块平日里随身用的明黄色的丝帕,想也没想就扔了过去。

    「快七十的人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成何体统。拿着,把脸擦了。让外面的小太监看见,还以为朕在里面动大刑呢。」

    魏忠贤慌忙双手接住那带着龙涎香气的帕子,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哪里舍得真擦那些污秽,只是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眼角,抽噎道:「老奴失仪,老奴该死————老奴这是高兴,是太高兴了。」

    「高兴就好。」朱由检重新给他的茶盏里续了水,「忠贤,朕之所以今晚跟你掏心窝子,是因为————朕把你当家里人。」

    「既然是家里人,有些事,朕就得托付给你。」

    魏忠贤一听托付二字,立刻从那种激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一生,最是知道什麽时候该煽情,什麽时候该办正事。

    他迅速擦乾眼泪,虽然眼眶红肿,但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请皇爷示下。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老奴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朱由检摇了摇头,并没有直接下令,而是走到地图旁,手指在京师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然后一路向南,滑向了那个遥远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南海。

    「朕又要离开京师了。」

    短短一句话,让魏忠贤如遭雷击。

    「皇爷要去哪?」他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发颤。

    「朕要去广东,去海边。」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什麽?!」魏忠贤大惊失色,膝行几步冲到朱由检脚边,「万岁爷!不可啊!万万不可啊!广东路途遥远,那是蛮荒瘴气之地!况且海疆不平,红毛鬼丶

    海盗倭寇横行,那是刀尖上跳舞啊!您是千金之躯,坐镇京师便是天大的威严,何须亲自涉险?让下面的武将去便是了!卢象升丶孙传庭,哪怕是满桂他们,哪个不能打?」

    「他们能打仗,但他们算不清帐,更不敢开天辟地。」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魏忠贤,「这大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到了瓶颈。如果不打开海禁,不把这闭关锁国的门彻底踹开,不把南洋那无尽的财富变成我大明的血液,眼下的中兴也就是昙花一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涉及大明国运,朕必须亲自去。」

    「可是————」魏忠贤还要再劝。

    「忠贤!」朱由检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朕意已决。今夜找你来,不是商量,是安排。」

    魏忠贤张了张嘴,看着皇爷那双铁石般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担忧压下,重重叩首:「老奴————遵旨。」

    「朕走了,这京师就是一座空城。」朱由检蹲下身,视线与魏忠贤齐平,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信任。

    「去年朕御驾亲征辽东,灭建奴那一战,是你替朕坐镇京师,压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那一战,朕赢得痛快,你守得漂亮。」

    「如今,朕又要走了。这一去,路途更远,归期未定。京师空虚,那些被朕压下去的文官,那些蛰伏的豪门世族,定又会觉得他们的机会来了。」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朕可以带走关宁铁骑,带走神机营,带走满朝精锐。但朕唯独不能带走你。」

    朱由检伸手,轻轻拍了拍魏忠贤那瘦削的肩膀。

    「朕其实也想让你陪朕去。有你在身边伺候,朕舒坦,放心。想喝口热茶,想让人办件私密事,只有你最懂朕的心思。」

    这一句话,说得魏忠贤心头又是一热。

    「但是,忠贤啊————」

    朱由检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信任与重托,那是帝王对臣子最高的礼遇:「你年纪大了,南蛮之地湿热,你的身子骨经不起那般折腾,若是把你累坏了,朕心不安,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这家里若是没有一条恶犬看着,朕在外面不踏实啊!」

    「放眼这满朝文武,谁能替朕看住这个家?谁能狠下心来替朕杀人?谁能让那群伪君子怕到骨子里的?」

    「张维贤不行,温体仁也不行,他们都要脸面,下不去死手。」

    「唯有你,魏忠贤!除了你,再无第二人!」

    朱由检死死盯着魏忠贤的眼睛沉声道:「你在京师,朕————放心!」

    这句话,重若千钧。

    它超越了所有的赏赐,超越了所有的官爵。

    它是一位帝王,将自己的后背,将自己的家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家臣!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缓缓挺直了脊梁。

    脸上的老泪已经乾涸,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庄严与凶狼。

    那种只属于东厂提督令人胆寒的气场,在这一刻,回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上。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仅仅是为了私利而斗争,他是为了皇帝的嘱托,为了守护这好不容易拼来的大好河山。

    皇爷把他当肱股之臣,把他当家里人。

    那他魏忠贤,就要替家里人看好这门户!

    「皇爷。」

    魏忠贤的声音变得异常阴冷沙哑,像是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露出了獠牙。

    「既然皇爷把家交给了老奴,把这最后一道防线交给了老奴————那老奴就把这条老命,钉死在这紫禁城里!」

    「皇爷只管去开疆拓土,只管去扬我国威,去拿那些蛮夷的银子!」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没有哭泣,只有决绝的杀气:「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这京师的天————它就翻不过来!」

    「若有哪只不知死活的耗子敢在皇爷不在的时候伸爪子,哪怕他是皇亲国戚,哪怕他是国朝元老————」

    「老奴也一定把他那爪子剁碎了!把他的皮扒下来!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是黑是红!」

    「老奴要把这京师,给皇爷守成一只铁桶!少一块砖,老奴提头来见!」

    朱由检看着脚下这个散发着浓烈煞气丶忠心耿耿的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要的魏忠贤,这才是大明最锋利的那把刀。

    「好!」

    朱由检从腰间解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贴身玉佩,亲手系在了魏忠贤的腰带上。

    「朕不给你尚方剑了,那玩意儿太硬,容易折。朕给你这块玉,见玉如见朕。

    」

    「传朕口谕!」

    「朕离京期间,京师九门提督丶顺天府尹丶锦衣卫北镇抚司,悉数受东厂节制!」

    「魏忠贤,朕许你————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魏忠贤抚摸着腰间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那是皇帝的信任,也是他的护身符。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殿内带着龙涎香的空气,仿佛那是力量的源泉。

    「老奴————领旨谢恩!!」

    魏忠贤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当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时,朱由检注意到,这老太监那原本因为年迈而有些混浊的眼神,此刻竟如鹰隼般清亮摄人。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腰间那块还带着帝王体温的玉佩,随后弓着身子,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到殿门边缘。

    「万岁爷早些歇息,这夜————还长着呢。」

    魏忠贤低语了一句,随即转身推开殿门。

    呼——

    殿门开合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魏忠贤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那刺骨的风雪迈步而出。

    在那两扇朱漆大门合上的刹那,朱由检看到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似乎在一瞬间挺直了脊梁,随后彻底融化在了殿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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