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独照人间(2/2)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默默放下了手中那根本喝不下的酒盏,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成国公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却更多的是五体投地的叹服:「诸位且回想,起初我等皆以为陛下年轻气盛,初掌大宝,难免行事酷烈,急于求成。无论是对那曾经富可敌国丶把持边贸的晋商八大家,还是对江南那些手眼通天丶勾连朝堂的盐商粮绅,甚至是————对咱们这些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勋戚。」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仿佛要揭开自己乃至每个人心头的伤疤:「陛下哪一次不是刀直接架在脖子上?哪一次不是那句令人胆寒的吞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那手段之狠绝,那时机之精准,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彼时咱们谁不暗地里骂一声桀纣之行」?谁不觉得这是自绝于朝野,自绝于人心?谁不在等着看陛下的笑话,等着看这天下大乱?」
「可结果如何?嗯?结果如何!」
成国公猛地提高了音调,重重拍击桌面:「结果却是国库充盈,粮秣如山!
国库里那饿死老鼠的景象一去不返!陛下这是在剜咱们的肉,去贴那辽东的疮!
是用咱们这些大户的血,去喂饱了那北征的狼!
虽是手段狠辣,不近人情,却硬生生稳住了大后方,未让底层百姓加一文钱的赋税,未激起一场民变。这等损有馀而补不足的铁血手腕,这等敢冒天下大不韪的魄力,试问在座诸位,谁能想到?谁敢去做?谁又能做到?!」
众人皆默然,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声在花厅内回荡。
下手一位素来以知兵着称的伯爵,此时长叹一声,接过了话茬,语气中满是唏嘘与不可思议:「国公爷所言甚是,钱粮之事,虽让我等肉疼,却也只是皮肉之苦。最令某心惊胆战的,却是陛下那令人绝望的识人之明,与那深不见底的布局啊!」
他手指颤抖:「想当初,袁崇焕五年平辽的调子喊得震天响,满朝文武,乃至先帝,皆视其为长城,以为非他不可。可陛下御极,竟反手将其闲置,冷藏于野,却偏偏启用了告老还乡已入暮年的孙承宗孙阁老!此乃何意?这是求稳,是老成谋国!」
「更令人费解的是,陛下竟敢将那被称为莽夫,素来有勇无谋的满桂派去经略宣大重镇!更离谱的是,还要他与那反覆无常,养不熟的林丹汗结盟!当时看来,这简直就是乱命!是取死之道!可如今看来呢?」
伯爵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满是赞叹:「妙!简直是妙到毫巅!孙阁老持重,稳如泰山;满桂悍勇,势如烈火;那林丹汗为了在夹缝中求活命,不得不替大明卖死力气!
这一步棋,若非天纵奇才,拥有通天之眼,谁敢如此落子?
若无宣大铁骑与蒙古轻骑死死咬住建奴右翼,使其不敢全师而出,建奴如何能断?皇太极如何能败?这分明是早在两年之前,便已看穿了那关外棋局的每一个后手啊!」
「不止于此!远不止于此啊!」
又一位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侯爵,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插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尖利:「还有那整顿京营!陛下将那烂泥一般的京营亲手捏碎重塑,将咱们的人一扫而空,这是强干」!启用秦良玉那妇人,调白杆兵北上,这是异军突起!」
「而最为神来之笔,当属招安郑芝龙!此人归顺,我大明漫漫海疆瞬间便从漏风的筛子变成了一块铁板!至于让毛文龙在旅顺开辟东江战场————嘿!那简直就是给皇太极的心窝子上狠狠插了一刀,还是带着倒钩的毒刀!
如此三面合围,十面埋伏,皇太极自以为是腾云驾雾的真龙,殊不知早已成了陛下瓮中待捉的甲鱼!可笑他还想与日月争辉,岂不知早已身在局中,死期将至而不自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要通过这种不停的诉说,来宣泄内心的恐惧与震撼。
就在此时,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年轻袭爵的小公爷,忽地将手中那盏把玩许久的酒杯重重顿在几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刚窥探到了什麽不可言说的天机,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各位叔伯————你们所言皆是战阵之法,皆是阳谋之局。可小侄看了这一整年的邸报,细细琢磨,夜夜推敲,却觉得————这仗,根本就不是打赢的!」
众人愕然,成国公眉毛一挑,沉声道:「贤侄此话怎讲?」
那小公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追赶着:「陛下这次亲征,真正两军对垒丶血流漂橹丶尸积如山的大仗,诸位细细算算,究竟有几场?除了最后那一役,乃是墙倒众人推的收官之战,前期————前期陛下几乎都在熬」!在耗」!在算」!」
他猛地停下脚步,猛然转身面对众人,声音幽幽如鬼魅,透着森森寒气:「为何能熬?为何能胜?因为陛下从一开始,就做了一个真正绝户的局!先是以雷霆之势灭晋商,那是为何?不仅是贪图家产,更是彻底斩断了建奴的输血管!那是断了他们的铁器,断了他们的火药,更是断了他们的粮道!紧接着严查走私,海路陆路封锁如铁桶,便是连一粒米丶一钱盐丶一两茶都休想流入辽东!」
小公爷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再加上辽东一样是罕见天灾————诸位试想,若是北京城被围一年,无米无盐,缺衣少食,还要在那滴水成冰的雪地里挨冻,会是何等炼狱光景?会是何等人间惨剧?」
「那建奴纵然是野兽,那八旗兵纵然是铜皮铁骨,可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也要吃饭穿衣!当粮仓见底,当战马倒毙,当手脚冻疮溃烂,当肚子空空如也————
他们的刀,还提得动吗?他们的弓,还拉得开吗?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饥饿与严寒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所以,当天灾与人祸齐至,当陛下算准了最后一粒粮耗尽之时,当孙承宗丶满桂丶毛文龙三路大军如泰山压顶般推过去时————」
小公爷的声音颤抖到了极致:「那不是战争,各位叔伯——那是屠杀。那是早已注定结局的收割。这根本不是兵法的胜利,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残酷的真相。
这番话,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彻底照亮了众人心中那最后一块迷障,让他们看到了隐藏在胜利荣光背后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帝王心术。
所谓的运筹帷幄,所谓的决胜千里,在这位年轻天子手中,早已超脱了凡俗的兵法,而上升到了操控天地,驾驭因果的恐怖境地!
「是啊————」
成国公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却也仿佛在一瞬间放下了心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傲气,以及那最后一点点想要与之抗衡的念头。
他徐徐仰面,目光凝滞于头顶那雕梁画栋的藻井之间,嗓音苍凉低徊,宛若暮鼓晨钟,似是在吟诵一阙悲怆的挽歌。
既是为这惊天动地,勒石燕然的不世伟业,亦是为他们这群即将被大浪淘尽的旧日勋戚,作下了最后的盖棺定论:「陛下这是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以贪狼之性,修王道之实。他将商战之诡谲丶谍战之阴狠丶天灾之无常丶人祸之酷烈,乃至这天下大势丶人心向背,尽数化作了手中的棋子,随意摆布。」
「那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一世枭雄,称雄草原数十年,自诩智勇双全,那是何等人物?可终究————在咱们这位圣天子眼里,怕是不过如掌中玩物一般,生死皆不由己。连对手尚且如此,何况我等?」
「各位————」
成国公缓缓转过身,目光极其复杂地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位曾不可一世的勋贵,苦笑着举起手中早已空了的酒杯,对着北方的虚空,缓缓举起:「咱们输给这样一位圣天子,不冤。真的一点都不冤。想当初咱们还在心疼那点被查抄的银子,还在抱怨陛下的苛刻,还在暗中谋划如何抵制————如今看来,实在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井蛙不可语海。可笑,可悲,可叹呐!」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齐齐长叹一声,皆默然举杯。
不管杯中是否有酒,也不管心中是否还有残存的私念。
此刻,面对这样一位手眼通天强横至极算无遗策的帝王。
他们只能低下那高贵的头颅,对着那虚空中的威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成国公徐徐转身,目光如那一池深秋寒水,幽深而萧索。
他一一扫过在场诸公,那是大明百年的荣勋,是曾经足以撼动朝野的权柄,如今看来,却不过是冢中枯骨,风中残烛。
他苦笑一声,举起那早已空空如也的玉盏,对着辽东方向的虚空,动作庄重,如奉神明:「诸君,非是你我无能,实乃————天变了。」
哪怕厅内温暖如春,他这一句话,却似谶语般令人心惊。
成国公语调苍凉:「吾等此前所执,不过一家一姓之蝇头小利,所见不过方寸之地丶瓦缶之金。而陛下所谋者,乃九鼎之重,所弈者,乃天下苍生。吾等尚在算计那锱铁得失,陛下早已于九天之上,布云施雨,重整山河。
以萤烛之光,欲与日月争辉;以蚍蜉之力,妄图撼动参天神木....这又何止是可笑?」
言罢,他将那空杯缓缓倾倒。:「输给这样的万古雄主,何止不冤?实乃————幸甚。若非如此雷霆手段,这大明江山,怕早已非朱家所有,亦非我等能够苟活。」
满座皆寂,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最后一丝的不甘与桀骜,终是在这番话中化为了灰烬。
一声声长叹此起彼伏,如晚钟回响。
窗外,更漏将尽,东方天际,一颗煌煌太白正划破万古长夜,独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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