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三章:缘起何处 ? 一别经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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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把那孩子的衣裳抚平再让他走的,可那孩子走得那麽急,他都没来得及。

    「小顺子!」他忽然喊道。

    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满头大汗:「殿……殿下,点心拿来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牡丹亭,又看着独自站在亭外的太子,一脸茫然:「殿下,那位……那位小公子呢?」

    夏侯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金黄诱人,玫瑰酥粉嫩可爱,豌豆黄碧绿晶莹,还有一壶杏仁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这些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他以为那孩子也会喜欢。

    可那孩子已经走了。

    他盖上食盒,递还给小顺子:「拿去吃吧。」

    小顺子受宠若惊:「殿下,这……这不是给那位小公子的吗?」

    「他走了。」夏侯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吃吧。」

    小顺子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失落的模样,想说什麽,却又不知该说什麽。他跟着太子这些年,从未见过太子这般模样——彷佛丢了什麽重要的东西,整个人空落落的。

    夏侯靖转身走回牡丹亭,坐在刚才那孩子坐过的石凳上。

    那石凳还有些温热,是那孩子留下的体温。他伸手摸了摸那石凳,冰凉的汉白玉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他又摸了摸面前的石桌,想像着刚才那孩子就坐在对面,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理他的问题,不理他的胡搅蛮缠。

    那模样,真好看。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最後说的那句话——「有缘自会相见吧」。

    有缘自会相见。

    这是什麽意思?是说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委婉的拒绝,告诉他不要再想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孩子走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他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

    那块玉佩是母后送他的生辰礼物,说是等他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就以此为聘礼。他一直珍而重之地佩戴着,从未想过要送给谁。可刚才,看着那孩子倔强又惊恐的眼神,听着他那番掷地有声的斥责,他忽然就觉得,这个人,他要定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发现,也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收下。他只知道,他想给那孩子留点什麽,留点能让他记住自己的东西。

    现在想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麽想的。那孩子是男子,如何能做太子妃?那孩子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诉他,又如何会收下他的玉佩?那孩子最後几乎是落荒而逃,恐怕现在正想着怎麽把这块烫手山芋扔掉吧?

    可他还是给出去了。给了,就不准退回!

    他彷佛还能感觉到,那块温润的玉佩塞进那孩子手心时,那孩子手掌的冰凉与颤抖。

    「绝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忍不住又勾起一抹笑意。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格外好听。绝凡,绝凡,断绝凡俗。可那孩子生得那般好看,若是断绝了凡俗,岂不是太可惜了?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对不对?」

    他对着空荡荡的牡丹亭问,像是在问那孩子,像是在问自己,像是在问满园的春色。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无论那孩子是谁,家住哪里,是什麽身份——他一定要找到他。

    一定要。

    凛夜快步走在长廊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後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砰砰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脸颊依旧发烫,被亲过的地方,彷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那触感像是一小簇火苗,在他脸上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心慌意乱。

    他低头看着被强塞进手心的龙纹玉佩,那温热的触感彷佛烙铁一般烫人。

    聘礼?太子妃?

    他一个男子,怎麽能做太子妃?这位太子殿下,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个荒谬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太子亲了他。

    太子亲了他的脸颊!

    这怎麽可能?这怎麽会发生?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太子怎麽能……怎麽能……

    他想起太子那双亮晶晶的凤眸,想起太子说「你瞪孤,孤这是罚你」时那副强撑着霸道的模样,想起太子说「孤决定了,以後要纳你为太子妃」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的脸更烫了。

    这位太子殿下,怎麽能这般无赖?这般不讲道理?这般……这般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凛夜,你在想什麽!」他在心中暗暗斥责自己,「那是太子!是储君!今日之事,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顽劣之举,你难道还当真了不成?」

    对,一定是这样。

    太子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顽劣贪玩,见了他觉得新鲜,便起了捉弄之心。什麽亲脸颊,什麽太子妃,都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那样的真挚,那样的炽热,那样的专注,彷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样的眼神,不像是在捉弄人,倒像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紊乱的心绪平复下来。他告诉自己,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他必须忘记,必须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否则,此事若是传出去,对太子,对他,对整个凛家,都是灭顶之灾。

    走到长廊尽头,转角处,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远远的,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木,他还能看见那个牡丹亭的飞檐翘角。朱红的栏杆,碧绿的瓦,在夕阳的馀晖中泛着温暖的光。而在亭子外,那抹小小的杏黄色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夫的雕像。

    那身影是那样的孤独,那样的落寞,像是在等待什麽,又像是在期盼什麽。

    凛夜的心,像是被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丶酸酸涩澐的滋味,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有些难受。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吃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酸得让人皱眉,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觉,也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他只知道,看着那抹孤独的身影,他竟有些不忍,有些心疼,有些想回去的冲动。

    可他不能。

    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转过身,快步离去。

    他找到父亲时,凛清远已经核对完档案,正站在宫门口的阴凉处,面色严肃地四处张望。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满脸的焦急与担忧。

    一见到凛夜,他便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压低声音问道:「夜儿,你去哪儿了?为父不是让你不可乱跑吗?」

    他的声音很压抑,带着几分责备,几分担忧,还有几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的手指抓得很紧,抓得凛夜的手腕有些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什麽。

    凛夜垂下头,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他怕父亲从他的眼里看出什麽,看出他见过太子,看出他被太子亲过,看出他此刻紊乱的心绪。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那里沾着几片花瓣,粉色的,是牡丹的花瓣。他赶紧用鞋底将花瓣碾碎,藏进泥土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的玉佩,那龙纹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提醒着他方才那场荒唐的相遇。他赶忙将玉佩塞入袖中深处,生怕被父亲发现。

    「孩儿……孩儿在御花园边上站了站,看了一会儿花,忘了时辰,请父亲责罚。」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可他的心却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晕过去。他从未对父亲说过谎,这是第一次。

    凛清远看着儿子低垂的头,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以爲他是因贪玩被抓而羞愧,便也没再多加责备。他叹了口气,拉起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

    「这宫里头,处处都是眼睛,步步都是算计。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但一定要记住,谨言慎行,方能长久。」

    他顿了顿,又说:「走吧,回家。」

    凛夜任由父亲拉着,走出了那道高大巍峨的宫门。

    那宫门是朱红色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上面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门两旁站着威武的侍卫,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可测的皇城。

    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白色的汉白玉台阶,在夕阳的馀晖中泛着温暖的光,美得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

    美得让人想哭。

    可凛夜知道,那金碧辉煌的背後,是无尽的规矩丶算计,以及他这个小小礼部侍郎之子,永远无法触及的权力中心。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无数张嘴,在背後议论;有无数双手,在暗中算计。那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也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而那个站在牡丹亭外,用执拗声音大喊「你记住孤」的顽劣太子,便是这座皇城,留给他最深刻,也最复杂的记忆。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但愿……再也不要见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的心口,却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那疼很轻,很淡,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剧烈,却无法忽略。他不知道为什麽会疼,也不知道那疼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的脑子里就浮现出那抹孤独的杏黄色身影,那双满是不舍与期盼的凤眸,那执拗的声音在喊——

    「你记住孤!」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记,不能留恋。

    就当……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吧。

    他跟着父亲上了马车,车轮滚滚,将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越抛越远,越抛越远,直到消失在暮色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枚龙纹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衣袖里,温润如玉,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一个少年不容置疑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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