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二章:勾玉为盟 ? 童言无忌(2/2)
凛夜被按在石凳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站起来离开,可太子就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你敢动试试看」的架势。
夏侯靖自己则一屁股坐到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睁大一双凤眸,就这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炽热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凛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他别过脸去,不想与他对视,可那道炽热的视线,却像有实质一般,让他无法忽略。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落在自己的眉眼上,落在自己的嘴唇上,像是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抚摸,让他浑身发烫。
亭子外,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各色牡丹开得正艳,蜂蝶在花间飞舞,一派春日盛景。亭子内,却是一片奇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夏侯靖打破了沉默。
「绝凡,你几岁了?」他开始了他的审问。
凛夜抿了抿唇,不语。
「家住哪里?」
凛夜依旧不语。
「喜欢吃什麽?甜的还是咸的?」
凛夜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开口。
「读过什麽书?《三字经》会背吗?《千字文》呢?」
凛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紧紧抿住。
「你爹是做什麽的?你娘呢?有兄弟姐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完全不停歇。夏侯靖问得起劲,越问越来劲,仿佛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就是天大的胜利。他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等着答案。
可凛夜就是不开口。
他就那麽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玉雕的佛像,低垂着眼帘,不说话,不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夏侯靖问了一连串问题,却一个答案都没得到,却丝毫不恼,反而更有兴致了。
「哟,还挺倔!」他站起身,绕到凛夜身边,一屁股坐到石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说话,孤就一直问。问到你说话为止。」
他就这麽开始了新一轮的审问,从天文地理问到诗词歌赋,从喜欢的颜色问到讨厌的气味,从做过什麽梦问到怕不怕黑,从有没有养过宠物问到会不会游泳……
凛夜被他问得头昏脑胀,只想堵住耳朵。可那位太子爷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问越来劲,问题也越来越奇怪,越来越私密,越来越让人无法回答。
「你喜欢什麽样的人?喜欢温柔的还是活泼的?喜欢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凛夜的耳朵悄悄红了。
「你怕不怕痒?孤小时候特别怕痒,奶娘一挠孤的胳肢窝,孤就笑得停不下来。」
凛夜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睡还是仰着睡?孤喜欢侧着睡,还喜欢抱着被子,被子被孤抱得皱巴巴的,奶娘总说孤像个小娃娃。」
凛夜的睫毛颤了颤,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赶紧把那股笑意压下去,继续板着脸,不说话。可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太子殿下,怎麽……怎麽什麽都往外说?堂堂太子,这些私密的事情,能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吗?
夏侯靖见他依旧不开口,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个策略。他从石桌上跳下来,凑到凛夜面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绝凡,你不说话,那孤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凛夜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那一眼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戒备,还有几分连凛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夏侯靖见他终於有了反应,顿时来了精神。他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凛夜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
「孤告诉你啊,孤特别讨厌吃胡萝卜。可是奶娘总说胡萝卜对眼睛好,天天逼着孤吃。孤每次都是趁她不注意,偷偷塞给小顺子。小顺子那家伙,什麽都吃,跟个饭桶似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麽天大的秘密,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忍俊不禁。
凛夜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恼怒,瞪着夏侯靖,声音清冷如冰:
「殿下为何总捉弄草民?」
那一眼,带着三分恼怒,三分无奈,还有几分连凛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属於孩童的稚气可爱。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夏侯靖的身影,也倒映着满亭的阳光。他的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让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多了几分血色,也多了几分生气。他的嘴唇微微嘟起,线条好看的淡粉色嘴唇此刻因生气而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夏侯靖看着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阳光下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紧抿着的丶线条好看的淡粉色嘴唇,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因恼怒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身体仿佛比意识更快。
那一刻,他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来不及想。那孩子瞪着他的模样,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抿着的嘴唇,那颤动的睫毛——一切都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里,劈得他一片空白。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上半身前倾,越过窄窄的桌面——
在那张让他移不开眼的脸上,飞快地「啵」地亲了一口。
亲的是左边脸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和弹性,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那触感从嘴唇传来,瞬间传遍全身,让夏侯靖从头到脚都麻了。
亲完之後,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双手撑在石桌上,嘴唇还微微嘟着,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来,什麽都反应不过来,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他亲了那孩子。
他亲了那孩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亭子外的蜂蝶声彷佛一下子消失了,阳光彷佛一下子黯淡了,整个世界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惊天动地的瞬间。
凛夜更是彻底呆住了。
他捂着被亲的脸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羞赧。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漆黑的瞳仁里满是惊骇,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整张脸烧得像天边的晚霞。
那红色来得汹涌而迅猛,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先是脖子,然後是耳朵,然後是脸颊,最後连额头和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那红色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眉眼越发清秀,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他能感觉到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那触感像是一小簇火苗,在他的脸颊上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心慌意乱。
他长到十岁,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父亲待他严厉,母亲待他温柔,可他们都不会亲他的脸颊——他大了,不再是需要父母亲吻安抚的幼童了。可现在,一个陌生人,一个才见了一面的陌生人,一个当今太子——
竟敢亲他!
夏侯靖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的脸也「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得能烫熟鸡蛋。那红色从脖子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丶耳朵丶额头,最後连眼睛都染上了一层水光。他从小到大,从未做过这等事,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等事。
可他身为太子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个小家夥面前露怯。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试图用一种霸气十足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与羞涩。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让他浑身不舒服;他的腿有些发软,几乎站不稳。
可他不能退缩,不能让那孩子看出他有多麽慌乱。
「你……你瞪孤!」他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编,「孤这是……这是罚你!」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一点威严都没有。那叉着腰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那扬起的下巴也在轻轻颤动,那张通红的脸更是出卖了他所有的心虚。
「对!就是罚你!」他越说越觉得这藉口不错,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谁让你瞪孤的!还敢骂孤无礼!你是第一个敢这麽对孤的人!孤罚你一下怎麽了!」
他说完,看着凛夜那又羞又气丶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心虚之馀,又觉得更加可爱了。
那孩子捂着脸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满脸的羞赧恼怒,满脸的不知所措。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麽却说不出来;他的睫毛也在颤动,像是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这模样,比他追蝴蝶时的可爱,比他生气时的可爱,比他沉默时的可爱,都要可爱一百倍!
那股奇异的兴奋感再次涌上来,让他的胆子又大了几分。他脑子一热,一句让他日後想起来都想钻地缝的话,就这麽脱口而出:
「还有,你长得好看,孤决定了,以後要纳你为太子妃!就这麽说定了!」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牡丹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凛夜耳中。
说完之後,他还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你是孤的人了!以後谁敢欺负你,就报孤的名号!」
这下,轮到凛夜彻底无语了。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羞得满面通红,却还要强装霸道的太子殿下,一时间,心中那被冒犯的恼怒丶对身份差距的恐惧丶以及对这荒谬言论的哭笑不得,全部混杂在一起,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太子妃?
他是男子,如何能做太子妃?
就算不顾及男女之别,太子妃是何等身份?那是未来的一国之母,需要经过层层筛选,需要家世显赫丶品貌出众,岂是太子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再说,他们才见了一面,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太子怎麽就能说出这种话?
这位太子殿下,怎麽……怎麽这般无赖?这般……这般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说些什麽,想反驳,想斥责,想告诉太子这有多麽荒唐。可看着那张通红的丶认真的丶带着几分期待的小脸,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