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此间少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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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将车把随手递给跑得气喘吁吁的高时明。

    周围的官员们见皇帝停下,纷纷围了上来,虽然眼中还有惊疑,但更多的是好奇。

    能入选科学院的,大多不是死读书的腐儒,多少懂些格物之理。

    他们能看懂这其中的精妙。

    朱由检看向那名工匠,问道:

    「此车如今费银几何?」

    那工匠也不敢擡头,颤声道:

    「口.……回陛下,若论木丶铁丶油等诸般料银,其实不过五钱。」

    「但若按陛下所说,要仔细算上手作工本,那恐怕就要一两五钱了。」

    说到这里,他生怕皇帝嫌贵,又赶忙把头磕在地上补充道:

    「若是以后做得熟了,压到一两二钱……应该也是可以的。」

    一两二钱。

    朱由检点点头,这个价格在明朝不算便宜,但也绝不算贵。

    他转头看向高时明:

    「如今京中,最下等的马大约要多少钱?」

    高时明早就被提前通了气,当场演起了双簧:

    「陛下,京畿地界,下等蒙古马最便宜五两,若是稍微壮实点的,得六两往上。」

    朱由检继续问道:

    「那若是不考虑征战,只作拉车代步,一匹马一月所用的料银又是多少?」

    高时明朗声道:

    「既是日常役使,便不需考虑运粮草的脚价银,全按本地市价即可。」

    「马每日吃草一束,每月三十束,按如今草价,合银二钱一分。」

    「每日吃豆三升,每月九斗,按豆价算,合银五钱四分。」

    「也就是每月一匹民间劣马,每月最少要吃掉七钱五分银子。」

    「这还不算马匹生病寻医丶伤蹄钉掌等诸多损耗。」

    这笔帐一算出来,周围的官员们顿时一阵骚动。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所有人这下都看明白了陛下要对比什么。

    朱由检看着众人的反应,指着那辆自行车道:

    「这自行车,在如今的形制下,其实还是不如马。」

    「其耗用不如,毕竟铁木之制,总有磨损,还得抹油。」

    「其驱驰也不如,遇上烂泥路便走不动,不如骡马,还可翻山越岭。」

    「其载重甚至可能也不如牛,毕竟纯靠人力驱动。」

    说到这里,朱由检话锋一转:

    「但关键在于一一它不吃粮食!」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以一两二钱之价,去比马价五两;以死物之不食,去比活物每月七钱之费。」

    「这其中的利害,已经是明明白白了。」

    「更重要的是,养马便要吃豆,而这豆,原本却是可以用来活人的!」

    「这车若只能替民间一马丶半马,那省下来的豆料,便可用于百姓!」

    「若用于十人丶百人丶千万人,那省下来的粮食,又能活多少百姓?」

    说到此处,朱由检声音稍微放缓。

    「况且,自行车如今只是刚刚诞生,谁又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演进呢?」

    「火药初生之时,不过是方士炼丹的废料,至多用来燃放烟花,博人一笑。」

    「后来用于炸城开矿,令山石崩裂。」

    「到了如今,我大明已有了鸟铳丶有了火枪,甚至有了红夷大炮。」

    「即便那大炮本身,不也是从最初的笨重易炸,到如今的精铁所铸丶药量精准吗?」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那自行车的车把:

    「世间万物,皆是日新月异。」

    「皆是今胜于古,新胜于旧。」

    「诸位爱卿如此,这自行车更应该是如此。」

    「这自行车,如今虽是木骨铁筋,看着笨重,行路艰难。」

    「但十年之后呢?百年之后呢?」

    「只要格物之理不断,匠心之火不灭,它又哪里会一直是如此模样?」

    「莫要欺少年穷,也莫要欺一一这新生的造物蠢笨不堪!」

    朱由检看着众人,沉声道:

    「前阵子,有几位大臣上疏,劝朕莫要沉迷奇技淫巧,要朕多修德行。」

    他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肩头,竟似有一层金光。

    「何为德行?何为圣人?」

    「《周易》有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

    朱由检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

    「准备器物供人使用,设立器具让天下获利,这便是最大的圣人之道!」

    「圣人之德,在利国,在利民,而不仅仅是在嘴上的道理之中。」

    「探寻天地大道,然后化为己用,利国利民,这如何能算奇技淫巧呢?」

    他摊开双手,无奈道:

    「朕又不爱做木工,也不喜修仙炼丹,更对钱财宝物无甚兴趣。」

    「自登基以来,宵衣旺食,生平唯一所求,便是超越历朝,力挽这大明之天倾。」

    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们说,他们如何能这样污蔑于朕呢?」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群情激愤。

    在场的不仅有科学院的「技术官僚」,也有随侍的内廷大璫。

    听到皇帝这般剖白心迹,再不表示就是蠢物了。

    「陛下!此乃腐儒之见!当诛!」

    高时明第一个跪了下来:

    「陛下为了国事操劳,连头发都白了几根,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啊!那些言官杀才,懂个屁的圣人之道!「陛下圣明!臣等万死!」

    熊明遇等一众官员也纷纷跪倒。

    「陛下所行,乃是尧舜之道!那些人坐井观天,安知鸿鹄之志!」

    「臣请陛下治那些妄言者之罪!」

    一时间,广场上全是为皇帝鸣不平的声音。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点头。

    他演这一出,倒不是要鼓动什么人心,而是要安定人心。

    心学泛滥之后,明朝的思想潮流着实有点文艺复兴的意思,确实开放。

    去谈利丶谈工匠之巧丶谈造物之用,如今绝不是什么颠覆性的言论。

    但传统儒家观点却仍旧有很大市场。

    否则泰州学派,就不会被碾得门派离散,狂人李贽也就不会是那个下场了。

    随着科学院,不断在广渠门外演示新奇器物,《大明时报》上,更是不断刊载科学之问,鼓动风云。科学之道,日益夺人眼球,也着实引来了不少腐儒大臣的上疏劝谏。

    对这些东西,朱由检从来只当放屁。

    初次上书不报,二次上书批驳,三次了还敢上书,占用他宝贵的时间,就要加绿以作警告了。但他的心态虽然很好,却怕影响到这些科学博士的心态,更害怕影响潜在的「牛顿」,「马顿」的心态。

    如今这样,从圣人角度,拿一拿说法,也算是打个补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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