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鹰隼试翼,乳虎啸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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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振飞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看着这百姓欢呼的场面,心中却无有波澜。

    清理胥吏,在明朝官场上,从来都是最无可指责的「政治正确」。

    这群人掌握着县中最实际的权力,上瞒官长,下虐生民,却又身份卑贱。

    拿他们开刀,可谓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至于以往的知县们,为何不做这事,那便各有说法了。

    一方面,是考成问题。

    国朝考成只看赋税钱粮,动了胥吏,短时间内必定坐蜡,考成必定不佳。

    能不能在夏税秋粮之前,把赋税徵收整齐,着实是难办之事。

    尤其是若不能调动生员,更是无人可用。

    但说服生员来做低贱的胥吏之事,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不说其他地方,就单说乐亭,若非恰好这隆冬腊月,错开了岁考丶科考,哪有生员愿意来搭理路振飞?另一方面,真下死手清理胥吏……常例银从哪来?

    审均徭每里银一两,造黄册每里银二两,催甲每里银一两,所收各项钱粮,每一百两取五两。知县的这些常例进项,哪一项是白纸黑字收上来的,不全都是胥吏层层上供的。

    知县拿了这些钱,再去打点知府丶监察御史丶京官……

    正如「暗黑大明」册上所说,这就是一条吃人的链条。

    在这个链条上,贪腐已经不是罪恶,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只有那些吃相太难看丶搞得民怨沸腾的,才会被骂上一句「官声败坏」。

    就像前兵部尚书崔呈秀,若非太过贪得无厌,又怎会被定罪戍边,最后不得不投靠阉党求活?路振飞收回思绪,一拍惊堂木。

    「诸位,都起来吧。」路振飞说道,「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这第一把火,眼下才刚烧了一半罢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这么大阵仗,连六房司吏都一锅端了,居然才叫「烧了一半」?

    路振飞不管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

    「六房司吏既已拿下,各房的书办丶算手,自然也不能留。」

    「本官也不在这里过堂审问了,免得误了各位回去的时辰。」

    「毕竟天寒地冻,夜路难行。」

    有人大着胆子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小的们打了灯笼便是……」

    路振飞却没笑。

    他眼神一凛,那赔笑之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不仅是书办丶算手,往日里那些名声狼藉的捕快丶皂隶,本官也要统统清理,追缴赃银。」「本月之内,县衙各房主管丶算手之职,暂由县学生员接替;捕快丶皂隶之缺,由民壮暂代。」这番话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用生员代替胥吏?用民壮代替捕快?这也太离谱了一些……

    路振飞看着众人的反应,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

    「以上诸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生员要读书,民壮要屯种,岂能长久困于衙门琐事之中?」「这三班六房的差事,终究是要重新选任的!」

    这才对嘛!

    大明定制,生员岁考若是落在第六等,那是要被罚去做吏员的。

    所以对生员来说,胥吏不可能是个长久差事。

    但反过来,对百姓来说,又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个书办,那也是有了「公门」的身份,别的不说,单是自家一丁一石的优免,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谁不想自家出个「公家人」?

    人群中,轮值甲首卢允谦先忍不住了。

    今年不幸轮值,本里的劳役,本来就要摊在他的头上,若能拿个身份,就轻松许多了。

    他大着胆子,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敢问老父母,这胥吏选任,是个什么章程?」

    路振飞目光扫过,一时间没找出是谁问的,但这个问题来得正好。

    他开口道:

    「这便要说到本官的第二把火了。」

    「从明日起,至年底,乐亭全县要行清丈均徭之策。」

    「此次清丈,不看白册,不看丁口,只看鱼鳞册!按亩收税,按地征粮。」

    「一应实际徭役,全部废除!所有各役,全部折银雇人,彻底均摊!」

    果然是要清丈均徭了。

    乐亭县在过去,也着实遇到过几次这样的县令。

    不管后续情况如何,反正清丈均徭的那几年,日子总会好过许多的。

    路振飞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抛出诱饵:

    「明日起,各里都会派下生员二名,总领清丈。」

    「各里之中,除里长丶甲首丶老人外,要再推选清丈公正一人,公副一人,算手二人,画手二人,弓手二人,书手二人。」

    (注:公正公副类似乡里中的领头人,弓手就是拿「步弓」测量的人,「步弓」大概样子如下)「人选即定,各项田亩便从按甲呈报,先汇于里,再汇于县。」

    说到这里,路振飞停顿了一下:

    「而一月之后,乐亭县的新任胥吏,便从此次清丈表现优异者中,择优聘任!」

    「县衙会开银专聘,有一差役,则必定有一工食,绝不欺瞒。」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大老爷,里长也能选吗?」有人急声问道。

    「只要年龄在五十以下,能书会算,身家清白,皆可充任!」路振飞答道,「但里长与胥吏,只能二选此言一出,众多里长顿时消了兴趣,老人们多数年岁已高也是搭不上边,唯有诸多轮值甲首跃跃欲试。「肃静!」

    路振飞再次拍响惊堂木,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

    「这第二把火说完了,接下来,是第三把火。」

    「正是水利之事。」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稍稍冷却。

    「清丈事毕,趁着春耕未至,本县要兴修水利,疏通河道。」

    「本官暂定全县抽丁五千,来作此事。」

    一听要派役抽丁,众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愿接话。

    腊月里修水利?

    河水都结冰了,土冻得跟铁一样硬,这时候去挖河,可着实是事倍功半。

    不是不能干,实在是不好干。

    但这位路县令一上来就把胥吏一扫而空。

    从恩字,众人都说不出个不字来,而从威上,就更没人敢说了。

    这就是地方治理的现实。

    恩是恩,威是威,利是利。

    生民艰难,一场徭役若是伤了身子,坏了根本,来年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种时候,光靠威权压迫是不行的。

    「来人!」

    「把箱子擡上来!」

    后堂转出几个民壮,擡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了上来。

    「咚!」

    木箱重重地砸在大堂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打开!」

    路振飞一挥衣袖。

    一名民壮上前,一把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大堂内仿佛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银子的光芒。

    整整一箱白花花的银锭,散发着迷人而冷冽的光泽,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箱子,再也挪不开半分。路振飞朗声道:

    「本官方才说了,废除一切徭役,便绝不会出尔反尔!」

    「此次兴修水利,乃是雇佣之制!」

    「凡应募者,每丁发棉衣三斤,以御风寒!每月工食银三钱!」

    三斤棉衣!每月三钱银子!

    这钱多吗?

    三斤棉花差不多是二钱的价格,每月三钱更是只够一人吃嚼。

    但寒冬腊月里,哪有地方赚钱?能有个地方混点吃嚼就不错了。

    要知道,往年服役,那是要自带乾粮,自备工具的。

    两者对比下来,这冬日修河,一下就从苦役变成正常活计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老父母!俺们里人多!俺们能出一千丁!」

    「放屁!你们里全是老弱病残!老父母,选我们里!我们里壮劳力多,能出一千五百丁!」「选我!选我!」

    刚才还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转眼间成了香饽饽。

    路振飞看着这一幕,猛地一拍惊堂木。

    「只有五千丁!多一个都没有!」

    喧闹声戛然而止。

    「这五千个名额,给谁不给谁,全看各里清丈的质量和速度!」

    「哪个里清丈做得快丶做得准,哪个里分到的名额就多!」

    「若是做得不及格,甚至在巡查时发现有抵抗丶隐瞒丶诡寄田亩者……」

    路振飞冷冷撂下话来:

    「那就别怪本县翻脸无情了!」

    「本县以诚相待,给钱给粮给前程。若真有那些不识擡举的宗族乡绅,想要从中作梗…」

    路振飞冷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平日里宗族势力最大的里长:

    「哼!想想今日大堂之上的六房司吏吧!他们的下场,诸位可是亲眼所见!」

    「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一声喝问,带着凛冽的杀气,在大堂内回荡。

    众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刚才那股子狂热劲儿瞬间被压下去几分。

    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县尊,可是个敢把县衙大换血的狠角色。

    「明白了!谨遵老父母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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