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克绍箕裘,发蒙振聩(2/2)
他的祖父丶父亲,皆是英年早逝。
他自幼便是由这位叔祖一手教导长大,对其是又敬又怕。
「叔祖————」他赶紧躬身行礼,「是————是侄孙孟浪了。」
张懋修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却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一叹。
这一声叹气,顿时叹得张同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比直接被训斥一顿还要难受。
良久,张懋修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缅怀。
「你如今这模样,与我少年时,竟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当年你曾祖父,曾亲手写了一封信给我。」
「你想读读吗?」
张同敞心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恭敬地拱手道:「侄孙自然愿读。」
「愿读就好,」张懋修点点头,「总算你还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功名利禄,迷糊了双眼。」
说罢,他便要起身去书架寻信,可刚一转身,却又僵在了当场。
片刻后,他转回身来,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摇了摇头:「倒是忘了,此地已非江陵故里,那封家书,却是不在此处了。」
「罢了,我与你说说吧。」
张懋修负手渡步,带着悠远的神情,缓缓开口。
「那是万历元年的事了。」
「当时我不过十五岁,便已中了举人,一时之间,狂气便发,只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无人能及,这天下功名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说到此处,他撇了一眼张同敞。
「父亲当时不欲我立即参加会试,以为我火候未到,才学未至。然而我当时如何听得进去?偏要参加。两位兄长也疼爱我这幼弟,最终劝服了父亲。」
「然而————」他叹了口气,「才学不至,果真是才学不至。」
「万历二年,我入京会试,不中。」
「万历五年,再行会试,又是不中。」
「七年光阴,两次名落孙山,我如何能不怀疑自己?于是将自己关在书房,苦读不辍,几若疯魔。」
「你曾祖,便是在此时,写信给我。」
张同敞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曾祖信中————写了什麽?」
张懋修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那篇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书信,又逐字逐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率先在床榻边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叔祖我人老了,站不得这许久。」
待张同敞依言坐下,他才缓缓说道。
「你曾祖在信中说,他当年也是十五岁中的举人。」
「得意忘形之下,不要说同辈长辈,便是屈原丶宋玉丶班超丶司马迁那些先贤,他也觉得不过如此。」
「他以为科举功名,唾手可得,于是便荒废了经义本业,转而去驰骛于那些看似高深的古典文章。」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张同敞。
虽然什麽都没说,却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张同敞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曾祖十五岁中举,叔祖也是十五岁中举,而自己今年已经十九,却刚刚在乡试中落榜。
论天资,自己远不及长辈,先前却那般骄狂,当真是小人得志,丑态毕露。
张懋修见他明白了问题所在,也不再深追,只是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但这,其实还不是最关键的。」
「你曾祖在信中又说:吾家以《诗》《书》发迹,平生苦志励行,是想给后人做个榜样,自问不敢落后于古代那些有德行的世家。」
「我本是希望你们能继承这份志向,将之发扬光大,能与伊尹丶傅说那样的贤臣名相一般,并垂于史册啊!难道只是想让你们窃取一个功名,来光耀我张氏门楣这麽简单吗?」
这番话一出,张同敞更是羞愧难当,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里。
张懋修这才看着他,问道:「兴国公之爵,是你的功业,还是你曾祖的功业?」
张同敞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深深拱手道:「是曾祖的功业。」
张懋修继续问:「你如今,可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学?」
张同敞的头垂得更低:「侄孙————没有。举人未中,学业不精。」
张懋修又问:「那你如今,可是弓马娴熟,通晓九边军务,洞悉各地兵制要地之利弊?」
张同敞的声音已细若蚊蝇:「侄孙————不是。弓马不过稍通,于军务更是一窍不通。」
张懋修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功不配爵,学不配名,德不配位你这般狂态,究竟从何而来?!」
话说到这里,张同敞已是冷汗涔涔,彻底清醒过来。
他再次深深一揖,直拜到底:「请叔祖指点迷津!」
张懋修这才走上前,将他扶起,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
「明日你入宫觐见,万万不可如此张狂,一切只需持一个「诚」字即可。」
「知道什麽,不知道什麽,照直说,这是诚。」
「会什麽,不会什麽,明白显露,不作伪,这是诚。」
「在你知道的丶你会的这些事情里面,挑自己最有把握,也最愿意去做的,禀明圣上,这亦是诚。」
「明白了吗?」
张同敞目光中的迷茫与狂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他郑重拱手:「侄孙,明白了!」
「嗯,」张懋修欣慰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早些安歇,明日入见,莫要丢了张家的脸面。」
「是。」
张同行礼后退下。
走到门边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懋修已经低头,准备继续整理他的记录本。
却听张同敞说道:「叔祖,方才侄孙狂态发作,其实————并非全为这兴国公之位。」
张懋修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侄孙之狂,并非只为一身之荣辱,一家之兴衰!」
「实则当今乃是三代以降未有之大变局,亦是千年未有之大功业!」
「侄孙有幸,躬逢其盛,如何能不心潮澎湃,为之振奋!」
「是故叔祖所教狂态,有一半侄孙是认的,另一半侄孙却不能认。」
「我张同敞,也不只是贪求爵业之人,我张同敞,也必定不会辱没张家之名!」
张懋修这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侄孙。
只见这位十九岁的兴国公,站在门框的阴影与堂内的灯火之间,身形笔挺。
张懋修摇头一笑,道,「我知道了。」
「是!」张同敞认真点头,这才将门轻轻关上,退了下去。
张懋修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才重新坐回灯下,翻开了那本记录本。
打算睡前,再稍作订正,免得明日起床后忘了细节。
但看了那凌乱狗爬的字,一时间却呆住了。
那封家信,又哪里只有他对张同敞所说的那些呢?
这五十年来,他忘却了许多事,却唯有那封信记入骨髓,片字不忘。
一今汝既欲我置汝不问,吾自是亦不敢厚责于汝矣。但汝宜加深思,毋甘自弃。
一且如写字一节,吾呶呶谆谆者几年矣,而潦倒差讹,略不少变,斯亦命为之耶?
区区小艺,岂磨以岁乃能工耶?
吾言止此矣,汝其思之。
「父亲————」
烛光之下,张懋修情难自抑,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我写字数十年,未曾想,如今却仍是这般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