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批郄导窾,辨色分流(感谢盟主独立性能测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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怠之色。此中反应各有不同,有曰晋升丶有曰休假丶有曰加俸等各不相同。」

    「但多数臣僚,并非懈怠,而是抗声新政丶旧政之间的绝对界限。」

    接下来,郑三俊开始举实实在在的例子。

    「如工部主事周光夏,管龙江造船厂竹木抽分局。」

    「过往徵收竹木,多有堆砌溃烂,遂转为折银。」

    「其如今欲略改折银,以为实物徵收,为未来开海运之事储备相关木料。」

    「此事,若按旧政考成,折银减少,是为下下。」

    「但其实际,又契合往后海运改革之事。」

    「那麽此事,算得改革否?若算,事又太小,新政名额无有其份;若不算,则以报国之心,反受考成之限,焉得不抗声呢?」

    「又如一官员,不愿吐露姓名,只举例而说。若北直隶之外,广东某地知县,感奋新政,虽未有新政名额,亦自发清丈田亩,定赋税,修水利,欲得以考成上上。」

    「然则明年新政,按修齐治平之序,最多推至河南丶山东等地。那麽这位广东知县之功,又该如何论处?」

    郑三俊口中不停,一说便说了七八个案例,涉及京官丶卫所丶偏远地方官等多种人群。

    一番话,有数据,有案例,有细节,比之孙慎行丶刘宗周虽然占理,但略显空泛的谏言,更具说服力。

    ——

    郑三俊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

    「以上的案例,多数是偏向「相抗」,不满」,而非殆政」,贪腐」。」

    「主要是因由这种当面询问的方式,无论再如何发誓,各人终究会有所讳言。」

    「几乎没人会直接说自己会贪腐,但多数人会举例他人丶某官,但这也足够作为某种参考了。」

    「是故,基于以上事实,臣与陛下关于新政丶旧政的关键定论乃是—

    」

    「这天下乌鸦,诚分两端。一曰白乌鸦,二曰黑乌鸦。」

    「但在这黑白之间,还有一种,是为灰乌鸦。」

    「此辈或三分白,或五分白,或七分白。」

    「他们有心做事,却或有疑虑,或受掣肘。」

    「此辈,既是新政要团结和鼓励的对象,也是旧政考成中最需要注意的群体!」

    「据此,旧政考成的思路便可确定了!」

    「凡白乌鸦者,归新政考成而管,当厚其禄,优其迁,旌其功,以励天下有为之士!」

    「而灰乌鸦与黑乌鸦,则归旧政考成而管!」

    「旧政考成,支持灰乌鸦想做的改革举措,审批通过后,以类似新政的思路进行考成」」

    「所有在永昌元年之内,旧政考成得上上之人,在永昌二年中,优先进入新政序列,以做奖赏!」

    「至于那些不愿做事丶怠政懒政丶无有能力丶贪腐不堪的黑乌鸦们————」

    郑三俊发出一声冷笑,环视殿中,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新政之刀锋利,江陵公往昔考成之剑,又何尝不利!」

    「这天下求官之人如过江之鲫,又何曾缺过官儿!」

    话音落下,群臣先是愕然,随即陷入了深思。

    这个法子,听起来复杂,但核心却很简单。

    说白了,就是在新政与旧政,白乌鸦与黑乌鸦之间,又切割出了一个「灰乌鸦」的群体。

    再往深处一想,这不正是陛下经常挂在嘴边的「团结多数人,打击少数人」麽?

    这是将新政的数百「白乌鸦」,再去叠加数量不明的「灰乌鸦」,来打击最后那部分冥顽不灵的「黑乌鸦」。

    一下子就缓解了白乌鸦与黑乌鸦之间的绝对对抗。

    这剩下的黑乌鸦,或许在绝对人数是白丶灰乌鸦的数倍丶十倍之多。

    但在明面上,在朝堂大义上,在能够发出声音的地方,他们却成了绝对的少数派,是声音最弱的群体,是任人宰割的群体!

    甚至某种意义上,最有能力,最有野心的,最有关系可走的,全都集中到灰乌鸦丶白乌鸦之中了!

    这让黑乌鸦还怎麽玩?

    无非能玩些在私底下怠政丶拖延丶贪腐之事而已了。

    但这就又回到郑三俊那句霸气四射的话:「这天下何时又缺过官了!」

    精妙!

    实在是精妙!

    这法子脱于万历新政之法,又融了永昌新政的一些手段,堪称点睛之笔!

    只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倒是郑三俊提出来的,还是这位天子提出来的?

    一开始,先是在秘书处的队列中鼓起了掌。

    那掌声清脆而响亮,仿佛一个引子,瞬间点燃了整个武英殿。

    「啪!啪!啪!」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连成一片,在殿中轰然响起。

    朱由检等掌声渐落,这才含笑开口。

    「郑卿不愧是官场宿将,其眼光老练,精到,一语就切中了最大的弊端。朕得郑卿,真如得张良啊。」

    「那麽郑卿后面,就将这个考成框架加以细化,定论各个细致章程,然后再拉会讨论确定吧。」

    「吏部丶司礼监都会与你配合。」

    郑三俊拱手领旨,努力克制激动的心情。

    其馀诸位大臣却是面无表情,对于这位帝君不要钱的高帽,已经是逐渐免疫了。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转向孙慎行。

    「孙卿,如此解法,是否能稍微抑制你所言的人心弊端?」

    孙慎行内心反覆斗争,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起身,叹了口气道:「陛下此法,确能稍抑弊端。但————臣仍忧心道德丶风气————」

    朱由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那朕就没办法了。」

    「自古无完全之法。」

    「国朝风气堕落至此,真要靠道德去推行新政,朕是一点信心也没有的。」

    「这个弊端,朕只能先忍了」

    「等到新政逐渐铺开,朝堂风气扭转,白乌鸦越来越多,我们再来讲道德,如何?」

    孙慎行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躬身道:「臣仍不完全认可。但如陛下所言,臣谨遵圣意,明年七月之前,不再上疏提此事,并尽力为新政拾遗补缺。」

    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刘宗周。

    「刘卿方才所言党争一事,也诚然有理。」

    「引入灰乌鸦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面对黑乌鸦时,白乌鸦与灰乌鸦是盟友,但反过来看,灰乌鸦的切割,反倒让新旧两派的党争更有可能。」

    说到这里,朱由检点了点郑三俊道:「这个事情,甚至是不以郑卿的意志为转移的。」

    「毕竟,这天下道理万千,唯有一个道理颠扑不破:做事,是要资源的。」

    「资源有限,给了这边多一点,那边就少一点。争斗,在所难免。」

    「朕这边,只能说希望各位臣工的争斗,尽可能在做事上,而非在做官而已。」

    朱由检随口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话,这才收敛笑意,向座位中一人看去。

    「但只是如此道德相约,朕却仍觉得还是不够!」

    「房卿,你这边的工作有问题啊!」

    房壮丽心中猛地一惊,连忙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在。」

    朱由检尽可能压制心中的怒意,努力保持平和。

    「朕上个月告诉你,要管好风宪,不要胡乱攻讦新政。」

    「结果呢?新政攻讦奏疏是少了,给新政提建议的奏疏也少了!」

    「你手下那群御史,一股脑几乎全部扎进了各个人员推选的烂泥里去了!」

    「反贪!反贪!朕的御案上,反贪相关的奏疏里,居然只有四封是来自你都察院!」

    朱由检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但还是强行压下,又努力维持着风度,重新憋出微笑。

    「房卿————你这样做如何能行呢?」

    房壮丽眼见皇帝口气稍缓,赶紧见缝插针辩解道:「陛下,容臣一言!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按制有风闻言事之权,许多事并非臣所能节制。他们————」

    「朕知道你有诸多困难!」朱由检挥手打断他,「但没做好就是没做好!」

    「房卿,国朝设风宪,如悬利剑。为的是斩奸除恶,澄清寰宇。」

    「而不是天天往朕的御案上塞一些党同伐异的废纸,来浪费朕的时间!」

    「嘴上全是道德,心里全是生意!」

    「那点党争攻讦,争夺权位的小心思,朕看了,只想发笑!」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武英殿为之一颤。

    气氛从前面的其乐融融,急转直下,降至冰点。

    「朕最后给你一个月时间!」

    「能管,就给朕管好!不能管,就换人来管!」

    「明白吗!」

    房壮丽被叫起身后,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其待遇和刘宗周丶孙慎行简直天渊之别。

    但他却不敢再多辩解,只能仓皇拱手:「臣————遵旨!」

    朱由检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心中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风宪!大明的特色风宪啊!

    前番刘宗周谏言说党争或起。

    那麽党争会从哪里发起呢?

    兵部PK户部?工部PK礼部?当然不是如此!

    大明的特色党争,是从风宪之中入手的啊!

    别的不说,他让司礼监将《东林同志录》中的「东林党」名单梳理了一遍。

    高攀龙,左都御史。

    左光斗,左签都御史。

    黄宗羲他爹,黄尊素,山东道御史。

    魏大中,吏科都给事中。

    总之,109人的名单之中,拥有给事中丶御史的科道官身份就有55人!刚好超过名单的一半!

    这其中,六科给事中各自分散,无有统属,不必担心有个名义上的组织。

    而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却名义上有一个左都御史管着。

    房壮丽的工作难不难呢?当然难,因为这种名义管辖,未必真能多大程度制约御史们的弹章倾向。

    但不管他做得如何差,朱由检可以训斥丶可以罢免,可以换另一个「名望差」的人上来做。

    却绝无可能在眼下,将都察院交给如刘宗周丶孙慎行这样名声好的人来管。

    因为朱由检逐渐看明白了,在明朝的环境下,道德看似一条破抹布,却又不是真的毫无作用,毫无影响力的。

    ——

    一个如刘宗周这样的道德君子,如果掌管都察院,整个御史体系很有可能因为道德向心力,被真正约束成一个强有力的监督队伍。

    整体在反贪丶监督上的效率也会相应的大大提高。

    这就是「道德之人」在明朝体系下的独有优势。

    但反过来,一旦某项改革,不符合这群「道德风宪」的传统观念。

    这样一把利剑,也完全可能成为刺向朱由检丶或刺向新政的利器!

    所以,在当前这个阶段,朱由检宁可「所用非人」,去承受对应的效率折损,也不愿「托付忠臣」,而去冒万一的风险。

    唉,有志而不能尽伸,就是如此了。

    真正整顿都察院,乃至重新调整如今临时丶传统架构混杂的局面,还是等永昌新政初步落地成功后再说吧。

    朱由检捏着鼻子,违背自己道德倾向地,处理了这桩事情,总算是将新政丶旧政的问题,稍稍裱糊了一下。

    他方才打算继续开口,将新政诸事最重要的最后一个部分,一口气过完。

    却一眼瞅见了几位老臣,神情怪异,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只一瞬间,朱由检就明白了。

    这种事情,在这数个月的文山会海之中,他见得太多了。

    —实在是刚刚上了口茶,这些老头子们的膀胱如今有些受不住了。

    朱由检也不点破,只是温和笑道。

    「议事这麽久,朕也有些疲累了,诸卿,先茶歇一会吧,一刻钟后再继续开会。」

    说罢,他便直接站起身,转入殿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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