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麻衫少女,暗藏孤刀(9.4K)(1/2)
漫天夜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零星枪声断断续续,缠缠绵绵绕了半宿,在空寂山野间格外刺耳。
此处离四九城不远,换作往日,这般动静早该惊动大帅府的守城兵丁,马蹄声丶甲叶碰撞声怕是早已漫过山头。
可此刻祥子极目远眺,那城门处灯火依旧通明,却半点动静也无想来,那位张三公子早有吩咐。
只是,恐怕没人能料到,大帅亲军整整一营,奔着李家庄这数十号人而来,到头来竟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按老规矩,城门得卯时才开,等四九城的人听闻城外这场骇事,尚有不少时辰。
这样也好,倒给了祥子回李家庄的时间。
十数骑护着几辆马车,向西疾驰。
车驾之上,一面蓝底红字的大旗猎猎作响,正中一个「李」字格外扎眼。
负责护送的,是闯王爷亲自在四九城里布下的暗桩。
这些人皆是心思缜密之辈,此刻望着那毫不掩饰的李字大旗,眉头尽皆蹙起。
在他们看来,此举未免太过张扬,毕竟谁也说不清,大帅府是否已在李家庄周遭布下眼线暗手。
可一想起那位爷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修为,众人便只剩讪讪一笑,半句多言也不敢有。
前队之中,闯王爷与祥子双马并行,衣袂在夜风里翻飞。
脱了厉夫人的女装,重新穿着标志性的白衫,闯王爷脸上连笑意都似淡了许多。
「李兄,今夜你所托之事,我已办妥。为救你这些人手,我在四九城布下的暗桩,折损了足足一半,」闯王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几分郑重。
祥子语声沉凝,缓缓应道:「我既应了闯兄,便断无食言之理。一周,最迟一周,我必助你夺回宛平县城。只是前提是,闯兄能镇得住麾下弟兄。」
闯王爷那双桃花眼猛地一挑,冷笑一声:「我既回来了,便没有镇不住的道理。李兄敢单身回李家庄,我厉某人难道还不敢归拢闯军?莫要忘了,这支军马,姓的是「闯」!」
祥子哑然失笑:「这厉夫人成了闯王爷,口气倒愈发凌厉,厉老爷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话音落时,闯王爷神色先是一怔,随即脸颊掠过一抹桃色般的淡红,幸好夜色尚沉,无人察觉。
一路无话,车马彻夜疾驰。
过了四九城,先前崎岖山路渐趋平坦,因一年前祥子牵头定下的两横一纵的修路工程,这山野小径早拓成四车道宽的通衢大道。
即便天刚蒙蒙亮,路上依旧商旅络绎,赶驴车丶驾马车的商客们打着哈欠,都往南苑火车站赶。
瞧见这支骑兵护驾的车队,商客们皆神色一肃—李家庄大旗?
待瞥见为首那大个子骑士,他们更是惊得心头一震。
这半年多来,祥子极少与南来北往的商客打交道一这些繁杂诸事大多交由齐瑞良丶
姜望水出面处理,可...这并不妨碍有人能认得他一尤其那马身悬着的玄铁重枪,正是那位轰动整个北境的庄主爷的标志物件。
「那不是祥爷吗?」有人低呼一声,声音传来,原本还算清静的道路顿时喧嚣起来。
车队之中,包大牛带着护卫们扯着嗓子高喊:「庄主出行,闲杂人等避让!」
这话,仿若惊雷一般在道上炸开,果真是那位一柄大枪横压当世少年天才的年轻庄主爷???
不是传闻这位爷已陨落在了大顺古殿里头?
喧嚣瞬时消弭,商客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忙将车马靠向路边,如往日那般...规规矩矩让出中间大道,让李家庄车队疾驰而过。
望着那十数骑裹挟着悍然气势向西而去,这些附近的老行商们皆瞠目结舌..
有些心思活络些的,联想到李家庄近日那些涌动的暗流,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位爷竟然当真回来了..
这条商路,只怕是再难太平了!
晨雾之中,李家庄东集的轮廓渐渐清晰。
祥子失踪这三个多月,东集的营建也慢了下来,按原本的计划,这座涵盖了「李家庄搏戏园」的东集该在此时完工,可如今看来,倒有小半的建筑尚未封顶。
传闻,就连亲自操盘博戏园的那位四海赌坊女东家,因是姜望水亲姐的身份,也被大帅府逼回了四九城。
眼下东集的主事人,是张大帅亲自委派的亲信,冬集里头还驻扎着整整一个连的兵卒。
许是天寒,纵使大批骑兵涌过,此刻东集门口竟无半分防备。
「李家庄庄主出行」的言语喊得震天响,半响,门口才慢悠悠走来几个衣着不整的老兵。
几人隐约听得呼喊,皆是面面相觑,摸了摸脑袋:「李家庄庄主?是宝林武馆那位韦爷?」
小声嘀咕两句,望着无边晨雾,这几人冷得身子发颤,便哈欠连天,竟又施施然折了回去。
过了东集,望西走是一段陡峭山路。
纵使李家庄力夫们修路手艺精湛,此处也只能铺就两车道。
这条路不宽,往来商旅宁可向南绕远些,也不愿挤在此处,故而此刻行旅并不多,再加上包大牛带着几骑反覆吆喝,李家庄车队倒也无甚阻碍。
待行至山林拐角处,祥子眸色忽然一沉。
十数丈外的路上,横亘着一座简陋拒马—一不过是三根削尖的木桩,用藤蔓草草捆成三角模样,歪歪扭扭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拒马旁的密林,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陈大眼,你本就是山匪窝里混出来的,这劳什子拒马当真顶用?」一个倒拎铜锤的虬髯汉子,压着声音问道,正是张大锤。
被称作陈大眼的汉子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用力点头:「锤爷放心!咱这拒马看着粗陋,实则藏了门道,便是老江湖也瞧不透,保准让他们车马动弹不得!」
张大锤顿时喜上眉梢,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今日这买卖是咱出道头一遭,务必办妥!等劫了这支车队,俺多分你一成好处!」
陈大眼喜笑颜开,动作稍大了些,牵动了身上旧伤,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张大锤忿忿道:「他娘的,三寨九地的商人都黑了心!不过是买几匹马丶弄些金疮药,竟敢漫天要价!
若不是俺们不愿暴露身份,早把那些龟孙锤死了,何苦至于囊中羞涩,不得不来干这劫道的营生!」
眼见山路尽头那支车队缓缓逼近,几人连忙藏好。
张大锤清了清嗓子,低声叮嘱:「都记牢了台词!要够凶丶够霸气,让对方一听就腿软!」
陈大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记住了,台词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对吧?」
「后面呢?」张大锤瞪了他一眼。
陈大眼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胖子得意接话:「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不对不对,是留下买路财,不然管杀不管埋!」
说到这里,这胖子却是又犹豫起来,一双眼睛瞪着张大锤:「锤爷,是这个话不?」
「蠢货...几句台词都记不住!」张大锤一巴掌拍在那胖子脑袋上,闷声道:「罢了罢了,到时候看我的!记住,只管凶就成,这些从四九城来的贵客,最是胆小怕事。」
几人屏息静待,不多时便听见马蹄轰鸣与车轮滚动之声。
「来了来了!」陈大眼激动低呼。
张大锤探头一瞧,只见五六辆马车簇拥而来,气派不凡,只是瞧见马车旁那十数骑精锐,他顿时犹豫起来:「他娘的陈大眼!你看没看清楚?怎麽有这麽多人马?」
陈大眼哭丧着脸:「锤爷,晨雾太重,俺着实瞧不真切啊!」
那胖子凑上来:「锤爷,这买卖还干不干?」
「干!凭啥不干?」张大锤咬牙狠声道,「若不捞一笔,咱进了四九城岂不是要沿街乞讨?莫忘了,咱可是闯爷帐下的人,怎会怕这区区十多骑?」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精神一振,气势陡然足了几分。
张大锤深吸一口气,觑准时机,猛地跳了出去,双手叉腰,正要开口把那套「台词」抛出来,待瞧见最前头那人,却猛然卡了壳.
陈大眼几人也跟着跳了出来,个个亦然呆立当场,忘了接话。
车队最前头,骑在一头黑色骏马上的闯王爷一袭白衫,桃花眼中满是冷意,正眯着眼打量这几个衣衫槛褛的汉子。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雨都似慢了几分。
张大锤的神色从凶狠转为疑惑,最后只剩茫然。
陈大眼几人张着嘴,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老子才走多久?」闯王爷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们几个兔崽子就认不出我了?」
张大锤嘴唇哆嗦着:「闯丶闯王爷?您还活着?」
闯王爷气极反笑:「我不活着,难道是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鬼?」
一听「鬼」字,张大锤更是吓得一哆嗦。
闯王爷扬手一马鞭抽在他身上,怒骂道:「蠢货!还不快把你这破拒马搬开!」
挨了这一鞭,张大锤反倒醒过神来,扯开嗓子哀嚎:「闯王爷啊!您真是闯王爷..
您可算活着回来了!可得给俺做主!」
说着他就扯开衣襟,露出手臂上的伤口,「小诸葛那狗东西竟然偷袭俺!他们定然是和旁人勾结了!」
「我晓得了,今日便回去处置此事,」闯王爷挥了挥马鞭,语气一沉,张大锤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恰在此时,闯王爷身后,一道高大身影在晨雾中缓缓显现:「大锤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张大锤怔怔望着那大个子,骤然一惊:「祥...祥爷?您也还活着?外头都说您死在大顺古殿了!」
说着,他眼珠滴溜一转,在祥子与闯王爷之间来回打量,神色若有所思。
不知为何,闯王爷脸颊又泛起一抹淡红,低斥道:「蠢东西!伤势还碍事吗?若不打紧,便挑一匹马,随我回营。」
张大锤顿时喜笑颜开:「不碍事不碍事!今日俺便跟着闯王爷,把小诸葛那狗东西碎尸万段!」
说着转头对陈大眼几人怒吼,「还愣着干什麽?赶紧把这破拒马搬开!」
陈大眼几人连忙应声,七手八脚挪开拒马。
祥子瞧着此一幕,亦有些哭笑不得一那些个大战将来的凌冽心境,倒似冲散了几分。
一路上,那张大锤更是哭丧着脸,频频向闯王爷诉苦。
最后还是闯王爷又一鞭子,这虬髯汉子才住了嘴。
一行人重新启程,众人走过了这处山林拐角,来到一处三角岔路。
闯王爷调转马头,静静望着祥子,良久才淡淡开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祥爷西去,我南下归营,终究是殊途,就此别过吧。」
祥子神色未变,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异样情绪,下意识接道:「纵使殊途,未必不能同归。」
闯王爷一怔,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即拨转马头,抬手握了个拳:「扬旗!回营!
」
闯王身后,那张大锤顾不得伤势,雄赳赳气昂昂攥着一柄「闯」字大旗!
寒风之中,旗帜猎猎作响,刹那间,十数骑尽数调转方向,向南疾驰而去。
唯有落在最后的张大锤,回头瞪着铜铃大眼,朝着祥子高喊:「祥爷!后会有期啊!
」
祥子默然伫立,只静静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中。
熹微的朝阳,仿若灿金一般,洒在最前头那白衫女子的身上,仿若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
祥子与闯王相处数月...几乎是寸步不离,如今瞧见这一幕,胸中却似有些空落落的。
忽的,朝阳下,那抹白衫身影却鬼使神差回了头,祥子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一双桃花眸子里的眷恋之色。
目光相撞,一触即分。
闯王爷眸色中的眷恋...便是荡然无存,只剩一抹冷冽之色。
几乎是刹那间,她又似乎重新成了那个短短数年便崛起于三寨九地丶一心只想报国雠家恨的彪悍人物。
山路之侧,漫山梨花绽放如雪。
那一席白衣,就这麽消散在漫天雪白之中。
片刻后,祥子才收回目光,领着李家庄车队策马向西而去。
不久,远处丁字桥的轮廓便已隐约可见,借着远超常人的目力,山腰处的祥子...甚至能瞧见那熟悉的校场中...排列整齐的人马。
按那已死翘翘的张三公子所说,今日大帅府会派一营亲兵,逼着李家庄之人去与闯王爷死拼。
念及此处,祥子神色愈发阴郁。
此时的李家庄校场,阵型整肃,却无往日的器械铿锵之声一今日本是例行装备检阅,按祥子定下的规矩,护院们需持程亮甲械,火枪队要展示猪油润过的膛线与完整弹药。
可此刻,校场中的护院与火枪队,皆赤手空拳。
校场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着风宪院院服的年轻武夫—正是韦月。
韦月笑容和煦,甚至显出几分谦卑和谄媚。
他身旁立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人,眉眼间与张大帅有几分相似——正是张大帅最器重的张二公子。
谁都没料到,大帅府为了吃下李家庄这块肥肉,竟派出了这位嫡子亲至。
校场四周,尽是面容冷肃的大帅府亲兵,手持火枪,腰悬佩刀,戒备森严。
张二公子身后,站着石博——这个昔日被祥子亲手提拔,亦是宝林历史上修为最浅的风宪院执事。
石博本负责宝林武馆在小青衫岭的一应事宜,此刻现身此处,便隐隐代表着宝林武馆的态度——
在大帅府威压之下,便是宝林武馆,也只得低头。
韦月低着头,先向张二公子拱了拱手,随即抬眼扫过全场,神色意气飞扬一齐瑞良丶姜望水等人皆被困在东城,大帅府威势在前,再无人敢当面出头。
这种执掌生杀的感觉,让他心头畅快至极。
只是,当目光落在校场一角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里,一个身着朴素麻衫的少女静静伫立,正是冯家庄庄主冯敏—一自祥子死讯传来后,这位少女庄主就总是一席麻衫。
没人知晓她为何要掺和这趟浑水,只是碍于冯家庄与大帅府暗中那些利益牵连,韦月也不敢贸然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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