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老人与海》(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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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深夜里想过:如果当初没买那些债券就好了,如果一直把钱藏在床垫下就好了。

    「但愿这是一场梦」并不是一种软弱的想法,而是人在面临无可挽回的损失时,最诚实的反应。

    但接下来「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却像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读者不是只看懂字面意思,而是懂得了那种感觉:

    你可以把我的一切都拿走,钱,鱼,甚至命,但你不能让我「认了」!只要我还在挥动鱼叉,哪怕刀钝了,手断了,我就还没「被打败」!

    毁灭是外界的事,打败是内心的事!

    ————————

    咖啡馆里,几个常客凑在一起读报,他们多是手工业者——木匠丶锁匠丶油漆工。

    年金危机对他们冲击不大,但生意普遍差了,对未来有种强烈的不安。

    读到「但愿这是一场梦」时,一个木匠点头:「对,就是这麽想的。」

    另一个锁匠叹气:「谁不是呢。」

    等读到「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时,几个人都沉默了。

    木匠先开口:「这话够硬。」

    锁匠说:「够硬是够硬,但能做到吗?鱼都快被啃光了,还不算打败?」

    一直没说话的油漆工突然说:「不算。」

    他指着报纸:「你看,他还在和鲨鱼打。鱼没了,但架还没打完。

    只要他手里还有桨,还有刀,甚至还有一双手,他就不算『被鲨鱼打败』。」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像我去年那单活。东家赖帐,我白干了三个月。钱没拿到,算『毁灭』了吧?

    但我没低头,我去告了他。最后钱还是没全拿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赖帐。

    这算『被打败』吗?我觉得不算。」

    其他几人想了想,都点了头。毁灭是结果,打败是姿态。

    人可以接受坏结果,但不能跪下接受。

    而在那些知识分子丶年金持有者的客厅里,反应更含蓄。

    一位在财政部工作的中年官员,正坐在壁炉前读报。

    他损失惨重,几乎一夜白头,最近常失眠,睁眼到天亮,想着怎麽跟妻子解释今后要缩减开支。

    读到老人那句独白时,他眼眶突然一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疼痛。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话照出了他这些天的样子:他被打败了!

    不是被金融危机打败,而是被自己的颓丧丶抱怨丶没完没了的「如果当初」打败!

    他还在领薪水,还有工作,还有家。但他心里已经认输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海上那个老人,一无所有,手无寸铁,面对成群鲨鱼,却说「不能被打败」。

    官员放下报纸,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假期结束,还得去上班;银行帐户上的数字不会变好,但他处理数字的态度可以变。

    这不算振作,只是决定不再躺着。

    ————————

    小说的最后,老人回到了港口,巨型马林鱼只剩下骨架,所有渔民都围着骨架啧啧称奇。

    他们感叹马林鱼的巨大,感叹老人的霉运,感叹鲨鱼的可恶……

    但这一切,与圣雅克都无关了。

    【……饭店来了一群游客,有个女人朝海水望去,看见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

    当东风在港外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涨落丶摇摆。

    「那是什麽?」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鲨鱼……」侍者说。他打算解释这事情的经过。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

    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完————】

    小说结束了,巴黎的读者合上报纸,谁也没办法立刻说些什麽。

    咖啡馆里,菸草店里,家里,沙龙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不是那种感动的安静,也不是那种绝望的安静,这种安静很沉着,甚至很结实。

    老人失败了,他没能带回可以卖钱的鱼,他依然贫穷,依然被嘲笑,明天依然可能捕不到鱼。

    但读者没感到被自己被莱昂纳尔·索雷尔欺骗。

    因为故事说的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失败却不被失败定义」。

    圣雅克输了鱼肉,但没输掉那三天三夜的搏斗。

    巴黎的读者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重新相信「明天会更好」「法国将复兴」之类的口号。

    但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东西,重新落到内心——东西不是希望,不是信心,甚至不是勇气。

    它更像是一种领悟:在幻灭之后,人仍然可以站立;在失败之后,人仍然不必否认自己曾经认真地活过。

    这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给巴黎人丶给法国人的「交代」。

    ————————

    菸草店里,中学教师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菸草店老板问:「怎麽样?」

    教师想了想才说:「和《太阳照常升起》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

    「雅克·德·巴纳接受了『一切都没意义』。圣雅克不接受。」

    老板永远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但他还是什麽都没得到啊!」

    教师摇摇头:「他得到了。他得到了那场搏斗,那是他的。谁也夺不走,最大的鲨鱼也不行。」

    老板似懂非懂。

    教师付了烟钱,走出店门,街上阳光很好。

    他抬头看天,阴云不知什麽时候散了。

    是的,阴云散了。

    压抑巴黎多日的灰暗云层,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个多月来,阳光第一次毫不吝啬地洒下来,照在沥青马路上,照在铅皮屋顶上,照在行人脸上。

    温暖又明亮。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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