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395【浮萍】(1/2)
枯坐良久,刘炳坤终干恢复了一些精气神。
他缓缓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到书架前,从那些纷繁复杂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最下面,抽出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布包。
解开布包,里面是两本册子,纸页早已被摩挲得边缘发毛,显出陈旧的黄褐色。
刘炳坤坐在书桌前,将两本册子同时打开。
左边那份是他撰写的兵科旬报誉抄本,他抬手翻到最新的那一篇,也就是今日他送去通政司交给薛淮的那一篇。
「查京军三千营,本月戍守宫禁及九门轮值,皆依《会典》定例而行,名册点验无缺,甲胄器械按期查核,尚无阙误。」
刘炳坤轻声念出誊抄本上这句话,面上浮现浓烈的自嘲之色,随即翻开右边那本册子,这是他撰写的旬报底稿,他很快便看到了底稿中对应的部分。
「戍守宫禁及九门轮值名册点验无缺之说,恐未尽实。职闻各哨皆有挂名兵之陋习,多为勋贵府邸家丁丶商铺夥计顶名应卯,平日点卯由他人代应,遇检则临时充数。真实可战之兵几何?甲胄器械是否真能披挂齐全?深可虑也!」
一份正本一份底稿,内容却截然不同。
刘炳坤的目光被他自己撰写的底稿吸引,忍不住伸出手触摸那些冷硬的字迹,一条条看下去。
「据兵部武库司报称三千营刀枪弓弩数目相符,火器堪用」,职深表疑虑。上月轮戍京城九门,职曾亲见值守兵卒所持弓弦松弛。甲仗库管理混乱,帐目仅核总数未查质量,疑有以旧充新丶
以次充好之。尤以火器为甚,硝磺火药虽存储足额,封识完好」,然职暗询老卒,皆言平日操演火药发放极苛,且威力不足,恐有偷减斤两丶掺入劣质硝磺之嫌。此关乎京畿守备,绝非小事!」
「北郊草场地势低洼确易积水,然所谓春雨稍频致马厩略潮」实为托词!职查得,南郊本有更适宜之草场,却被坐营都督安远侯郭胜和左哨参将吴平,以操演需用」为由强占大半,私建别院马场。三千营战马被迫挤于北郊潮湿之地,排水沟渠年久失修,非略潮,实乃污水横流,马匹长期浸泡焉能不病?「垫土疏导」之令形同虚文,耗用物料银钱亦疑被克扣。」
「本月十九,职循例点验三千营甲字库军械储备,帐实悬殊,尤以弓丶甲为甚。库大使称,损耗皆因日常操演丶自然朽坏」,然朽坏之速实属骇人听闻。职暗中查得,库内部分新造弓臂烙记模糊,疑非本库原物,或为以次充好丶倒换挪移之证。」
「三千营在京畿圈有屯田计八千亩,由辅兵耕种。今春下发春耕籽种,然查访数处屯田佃户,皆言领得籽种数量不足,品质低劣,差额银两及上好籽种去向成谜。」
刘炳坤停了下来,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冷。
他撰写的底稿和最后的正本几乎完全不同,他删去三千营马额亏空的情况,抹掉草场被强占的骇人事实,掩盖武库以次充好的严重隐患,无视空额坐食的巨大漏洞,只留下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春雨稍频丶马厩略潮」,以及后面存在可斟酌之处的军马口粮数额问题。
其实早在去年冬天,刘炳坤就已经发现京军三千营存在的严重问题,并且在本月上半月的例行奏报中掺杂了一些隐晦的提示。
想到此处,刘炳坤将右边的底稿册子往前翻,视线停留在上半月那一篇上。
「据兵部提供之三千营上月饷册,该营实领饷官兵员额为正兵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五人丶辅兵二万九千八百一十二人。然据职连日暗查营门点卯记录丶各营房实际居住人数及部分哨队操演实到名册,综合推算该营实际在营兵员恐不足四万五千,与兵部册载五万之数相差或逾五千,差额饷银流向不明。有风闻称,部分空额系由营中勋贵将领长期虚设,冒领军饷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疑有军官逼迫部分辅兵常年离营,为其私家田庄商铺无偿劳作,仅挂名在册领饷。」
这一部分内容自然没有出现在呈交的正本上,刘炳坤清晰地记得,他最后在正本上将这一段改成「三千营员额庞大,管理或有疏漏,建议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加强核查。」
关于军械采买的种种问题,他写成「采买流程繁复,或有可优化之处,以杜微渐。」
关于武备的缺失,他写成「武库盘查,刀枪弓弩数目相符,按期维护,损耗正常。唯左哨报损稍多,已着该哨自查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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