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381【帝心难测】(2/2)
天子双眼微眯道:「就这些?」
薛淮没有想过此刻就将所有考量和盘托出,因为时机还不成熟,漕海联运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如今前期准备的进度还不足三成,这个时候冒然禀明,一旦天子不同意,恐怕这个筹划会胎死腹中,而薛淮之前在扬州付出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即便天子没有明言驳斥,这件事传言出去,必然会引来宁党和守旧势力疯狂的反扑,这是薛淮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薛淮略作停顿,观察着天子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遂禀道:「陛下,臣只想为东南财赋寻求稳妥的输送路径,扬泰船号所行皆在陛下充准的框架之内,航线丶运量丶监管皆有定规。赵总督对此亦深以为然,认为河海并举对于巩固漕运丶增强朝廷对东南掌控力大有裨益。」
天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道:「河海并举之策确实有益,你们的步子也算稳当,所以朕没有驳回。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澄怀园那边这几日可是热闹得很,朕听说坊间有几位大儒,意欲在文会上展开清议,将海运定为浅薄之见,你如何看待此事?」
薛淮稍稍思忖,诚恳道:「陛下,运河维系南北功在社稷,此乃不刊之论。但是臣以为,学问之道贵在争鸣,治国之策贵在务实,朝廷决策当兼听则明博采众长。澄怀园文会乃士林雅事,若论及实务,自当以实证和成效为依归。依臣拙见,士林清议可作参考,然最终定鼎乾坤者,唯陛下之乾纲独断也。」
「呵呵。」
天子淡淡笑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问出一个看似随意却足以让任何臣子心生不安的问题:「薛淮,你觉得云安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好似一道惊雷在薛淮耳边炸响。
他面上浮现一抹毫不作伪的惊愕,怔怔地迎着天子的视线,甚至还显得略感荒唐。
姜璃是没有出阁的公主,而薛淮是朝中清流的新贵中坚,更何况他已经把婚书送到了沈青鸾手中,虽说天子这是私下垂询,此问仍旧有些不合时宜。
「怎麽,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麽?」
天子悠然地看着薛淮,似笑非笑道:「昨日云安那丫头亲临澄怀园,因你这几年不再有诗词新作问世,有些人便怀疑你当初那首咏梅词是欺世盗名之作,虽说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物议,但确有一些暗流涌动。云安因此当众维护你,并且破天荒地主动结交云崇维的孙女,只因对方说你忠于王事无心风月。」
薛淮恍然,随即略显尴尬道:「陛下,臣这几日在通政司当值,并不知道文会上的事情。云安公主如此维护,臣感念不已,或许是因为前年发生在瘦西湖上的行刺之事,公主不愿亏欠臣的人情,故而此番施以援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天子显然不太满意,再度问道:「朕问的是,你觉得云安如何?」
薛淮暗暗叹了一声,恭谨道:「回陛下,云安公主乃天家贵胄,聪慧敏达心怀仁善,臣唯有敬重之心,万不敢因公主平易近人而生怠慢之念。」
暖阁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天子定定地看着薛淮,缓缓道:「嗯。你倒是守得本分,看得明白」
这一句评价似褒似贬,意味深长。
薛淮唯有垂首。
短暂的停顿后,天子的语气缓和些许,淡淡道:「说回文会的事情。大燕对于士林清议素来宽容,但是漕运乃社稷根基,朝廷对此不能不管不顾。你既是沈望弟子,又素有才名,去那里走走看看也好,听听士林清议,回来再和朕说说详细。朕准你两日休沐,去澄怀园观瞻一番吧。」
薛淮躬身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去吧。」
天子摆了摆手,视线缓缓垂下。
薛淮遂行礼告退,退行三步然后转身离开这令他倍感压力的暖阁。
直到退出澄心殿,外面微凉的春风拂面,薛淮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透。
阳光洒在太液池上,泛起万点碎金。
薛淮沿着来路缓缓而行,神情沉静泰然,实则心中波澜起伏。
今日这场御前奏对看似波澜不惊,天子几次转移话题,于他而言却一点都不轻松,尤其是天子突兀提到姜璃,更让薛淮莫名感到沉重的压力。
至于澄怀园文会————
薛淮眼中锐芒微闪,这场以风雅为名的较量,或许是一场及时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