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雪橇犬锦标赛与前世今生(2/2)
它猛地跳了起来,尾巴疯狂地摇成了螺旋桨,嘴里发出了那种只有见到至亲才会发出的丶带着哭腔的激动叫声。
拼命地想要挣脱锁链,想要扑进林予安的怀里,就像它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林予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硕大的狗头。
红色的毛发,熟悉的体温,一切都是真的。
它认出了这个名字。它记得。
「是你————你也回来了————」林予安喃喃自语,手指插入它厚实的鬃毛里。
但他很快意识到更重要的一点。
如果狗在这里,那她呢?按照前世的轨迹,她现在应该正在加拿大才对。
林予安只知道她在格陵兰长大,后来嫁到了加拿大。
他放开狗,转过身,语气急促得近乎失态:「奥达克!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女人?她应该叫Inoya(诺雅),或者是类似的名字!」
「大概二十二岁出头,个子不高,左眼角下有一颗很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这里有个酒窝——
他拼命描绘着前世那个女人的样子。
奥达克和伊努克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伊努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地问道:「Lin,你刚才————为什麽叫它火星」?」
「我不知道————」林予安摇了摇头,「直觉告诉我它叫这个,在我的那个梦里,它就叫火星。」
「Sila在上————」伊努克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父亲,语气颤抖:「父亲,你听到了吗?
这不可能!火星这名字只有她叫过!」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缓缓道出了这只狗的过去:「它刚出生的时候不是我的狗,也不归伊努克管。而是被一个女孩养大的。」
「后来它才被送到了伊努克这里,改名叫了「渡鸦」。」
「除了那个女孩,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它曾经叫火星。连它自己恐怕都快忘了,除非————」
奥达克看着在那狂摇尾巴的狗:「除非是那个女孩的灵魂回来了!」
「诺雅?————泪痣————」
伊努克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看向奥达克:「父亲,我怎麽越听越觉得林说的是Noya(诺雅)?索尔卡克叔叔家的小女儿?」
奥达克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凝重无比:「没错,特徵完全吻合。尤其是那个名字,Noya(诺雅)就是Inoya(伊努雅)的昵称。」
「她在哪?!」林予安追问。
「她————」伊努克犹豫了一下「她在我父亲的弟弟索尔卡克叔叔家里。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她出事了。」奥达克接过了话茬,语气沉重。
「就在三天前,她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没有任何徵兆,就像是灵魂突然离开了身体。」
奥达克叹了口气,「那个年轻医生说是某种罕见的脑部应激反应,或者是某种未知的神经中毒,总之查不出原因。」
「医生建议立刻送去努克的大医院做核磁共振,但这两天Sila心情不好,高空风切变太强,医疗专机一直飞不过来。」
「她现在就躺在家里,呼吸微弱得像只冬眠的松鼠,像个死人一样————」
伊努克看了一眼奥达克,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觉得这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或者说是索尔卡克叔叔逼出来的。」
「逼出来的?」林予安问。
「没错。」奥达克指向西方的海平面,那是加拿大埃尔斯米尔岛的方向。
「本来,按照索尔卡克的安排,等到海冰融化,船能通行的时候,诺雅就要被送去加拿大了。」
「加拿大?」
「对,在那边的格赖斯菲湾,那是加拿大最北的因纽特人定居点。那里住着一个非常有势力的猎人家族。」
奥达克解释道:「那个家族的老族长,年轻时曾和我弟弟索尔卡克一起在浮冰上猎杀过一头巨大的弓头鲸。」
「他们是换过血的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前,他们定下了一个古老的约定,要把两家的血脉连在一起。」
「现在,那个家族的长孙到了结婚的年纪,但他是个传统的猎人,不想娶那些南方姑娘。」
奥达克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诺雅是个好姑娘,她在努克上过高中,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想去丹麦读大学,想自由恋爱,根本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谋面,住在几百公里外荒岛上的陌生猎人。」
「她哭过,求过,甚至绝食抗议过。但索尔卡克————比那冻土里的石头还顽固。在他眼里,誓言和家族的盟约高于一切。」
「他收了对方送来的昂贵聘礼,一艘崭新的玻璃钢捕鲸船,所以他铁了心要把女儿绑上船送过去。」
伊努克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带着同情:「就在你到达的那天晚上,诺雅和二叔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二叔说了狠话,说就算把她绑起来,也要把她扔到去加拿大的船上。然后第二天一早,大家发现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眼神幽深:「在我们老一辈看来,这不是病。这是灵魂出走。」
「因为她的意志极度抗拒那个未来,所以她的灵魂选择了逃跑。」
「她的魂魄离开了身体,躲进了Sila的领域里,不愿意回来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轰—
林予安的脑海中像是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三天前?那不正是他抵达这附近的时候吗?和他有关吗?
前世的她是在四月去了加拿大,在之后的一年遇到了自己。
而这一世,她却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昏迷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某种因果?或者是蝴蝶效应打断了她原本的人生轨迹?
「Lin,你为什麽会知道她?」奥达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予安,「你是第一次来格陵兰,你不可能见过她。」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说重生,那太疯狂了,会被当成疯子。
「梦。」
林予安看着奥达克,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冰原有只叫火星的小狗,还有一个叫伊努雅的女孩在向我求救。」
「我以为那是幻觉,直到我看见了这只狗,看见了它的眼睛。」
梦————
奥达克听到这个词,脸色瞬间变了。
在因纽特的传统萨满文化里,梦不是生理活动,而是灵魂出窍的旅行,是Sila(自然之灵)给出的最高指示。
一个外乡人,能准确叫出从未谋面的狗的隐藏名字,还能精准描述出昏迷女孩的长相,这除了神迹和灵魂感应,无法解释。
「Sila在上————」奥达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枚乌鸦爪护身符,眼中满是敬畏。
「这是灵魂的指引!如果你能在梦里见到她,说明你的灵魂能找到她迷路的地方!」
老向导一把拉住林予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颤抖:「走!快走!我带你去我弟弟索尔卡克家!」
「也许只有你————只有你这个被Sila选中的人,能把那个可怜孩子的魂叫回来!」
索尔卡克虽然是个顽固的老石头,但他也是卡纳克最虔诚的传统守护者。
当他听到那个外乡人不仅叫出了那只狗隐秘的乳名,甚至还能在「梦中」精准描绘出女儿特徵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在因纽特的信仰里,这是Sila(自然之灵)最直接的旨意,违背它将会招致灾难。
「让他进来。」索尔卡克颤抖着打开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海豹油灯燃烧的油脂味和某种草药的苦涩。
伊努雅静静地躺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和林予安记忆中那个在育空荒原上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的女人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她更年轻,眉宇间还没有前世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沧桑与苦难。
林予安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停在半空口他不确定。
火星的表现证明它似乎有着某种残留的记忆或直觉。那麽她呢?她是那个带着记忆回来的灵魂,还是仅仅是这个时空里无辜的诺雅?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那个熟悉的磁场。
床上的女孩,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动了!她动了!」一直守在门口的伊努雅的母亲低声音惊呼,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疯狂祈祷,「Sila保佑!魂回来了!」
在一屋子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伊努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起初有些涣散,焦距在天花板上游离。
但当她的视线慢慢下移,最终定格在床边那个东方面孔的男人身上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刚苏醒时的迷茫,也没有见到陌生人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复杂情绪一震惊丶释然,还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她看着林予安,乾裂的嘴唇轻启,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了第一句话:「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并不是「你是谁」,而是「你不该在」。
仅仅这一句话,林予安就明白了。
如果按照她前世记忆的时间线,这个时候的林予安应该还在加拿大,绝对不可能出现在2022年4月的格陵兰。
林予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是Sila指引我来的。它告诉我这里有一个迷路的女孩需要拯救————」
诺雅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靠在枕头上。
随后,她从领口里掏出了一个用皮绳挂着的丶黑得发亮的骨质护身符。
那是一只风乾的渡鸦爪子,是索尔卡克家族传了几百年的护身符。
她摩挲着那个爪子,声音飘渺,「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想————或许一切都和它有关。」
林予安看着那个护身符,瞳孔震颤。
他当然认得。
在前世,伊努雅亲手把这个护身符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告诉他「乌鸦会指引你找到回家的路」。
甚至在他前世遭遇意外重生的那一刻,这个护身符也贴在他的胸口。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需要更多的语言,那是早已刻入灵魂的默契。
「那麽————」诺雅看着林予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你拯救你的遗憾了吗?」
她问的是艾莉娅。
前世的林予安,是个活在亡妻阴影里的行尸走肉。她想知道,这一次他有没有改变那个悲剧。
「是的。」林予安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拯救了所有的遗憾。现在————她们很幸福。」
听到这个答案,诺雅怔了一下,嘴角却扬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
「那就好,既然你都改变了命运————」她抬起头,看向了站在门口那个一脸担忧又愧疚的父亲索尔卡克。
「父亲。」诺雅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坚定得像冰山,「我不会嫁去加拿大。那个誓言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那个长长的梦里,Sila告诉我,我的灵魂属于我自己。它允许我遵从自己的意愿生活。」
索尔卡克早已被眼前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来话了。
女儿的苏醒,外乡人的神预言,对于一个迷信的老猎人来说,这就是神谕。
「好————好————」
索尔卡克老泪纵横,他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所有的顽固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面前烟消云散。
索尔卡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回来————不嫁就不嫁了!」
「没关系!我会亲自把那艘新船卖掉!再把我的那艘旧船也卖了!还有我存下来的所有皮毛!」
「我会凑够钱补偿给他们!就算倾家荡产,爸爸也给你把这门亲事退了!」
伊努雅转头看向林予安,林予安正微笑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索尔卡克叔叔,Sila的指引不仅带回了诺雅的灵魂,也把我们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在某种意义上,她的因果,就是我的因果。」
「为了我自己的因果,也为了感谢Sila的指引。退婚的赔偿金,必须由我来出。」
林予安看了一眼奥达克,问道:「一艘全新的带大马力引擎的玻璃钢捕鲸船,大概多少钱?」
「大概————二十万克朗。」奥达克下意识地回答。
「好。」林予安看着索尔卡克,「我出六十万克朗。二十万用来退还聘礼,四十万作为对方家族面子受损的补偿金。」
六十万克朗!
屋内一片死寂。在这个贫瘠的小镇,这笔钱足以买下一栋最好的房子,或者让一个猎人舒舒服服地过上五年。
伊努雅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前世落魄,今生却挥金如土的男人,突然会心一笑。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偿还前世她对他那份无微不至的照顾。
屋内众人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看透一切」的暖昧笑容。
奥达克捅了捅弟弟的腰眼,伊努克也对着二叔使眼色。
索尔卡克看着女儿并没有反对的表情,又看了看这个出手阔绰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是Sila的安排————好吧。就听你的。」
随着这一声承诺,压在屋里那股沉重的乌云似乎瞬间消散了。
「哈哈哈哈!」奥达克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一把搂住弟弟瘦削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像是要拍掉他这一年的霉运。
「这就对了!索尔卡克!别愁眉苦脸的了。有了这笔钱,你不仅能退了那门该死的亲事,还能给自己换台新的雪地摩托!」
奥达克导指了指身边的林予安,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和笃定:「而且,弟弟,这只是开始。你以为Sila把这个东方人送到我们面前,只是为了让他来付帐单的吗?」
「不!Sila是派他来创造奇迹的!」
奥达克眼神灼灼,声音洪亮地宣布道:「几天后,Lin将代表我们卡纳克,去伊卢利萨特参加全岛雪橇犬锦标赛!」
「什麽?」索尔卡克愣住了,看着林予安,「他?一个外乡人?去赶狗?」
「没错!而且他要驾驭的,正是那支幽灵队!」
「弟弟,你一定要去。带着刚醒过来的诺雅,我们全家都去!」
「你要亲眼去见证!见证他是如何在Sila的庇护与指引下,驾驭着那条通灵的狗,把那些不可一世的南方人甩在身后!」
「我有预感,不,他一定会把冠军奖杯带回来!那是属于我们北方的荣耀!」
索尔卡克看着自信满满的大哥,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充满力量的林予安,最后目光落在了病床上女儿的脸上。
伊努雅靠在枕头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看着林予安,眼中闪烁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光芒。
「父亲,去吧。」伊努雅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我想看看————火星,重新奔跑的样子。」
在索尔卡克点头之后,众人默契的退出这个房间。
只留下来了林予安和伊努雅二人。
他们注视着对方,林予安先开了口:「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来找你的。」
伊努雅温柔的看着他,「为什麽要道歉,一切都是sila的指引,如果你早来,说不定见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诺雅。」
林予安的目光片刻不离,「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麽?你为什麽也会回来?是和那个渡鸦护身符有关吗?」
(第四章埋下的点,在379章写出来了,曾经想鸽掉伊努雅这个角色,想了想还是不能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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