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萌萌(1/2)
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困惑，随即迅速转化为了然和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惊讶。
她显然认出了李言，或者说，认出了他作为重要投资人的身份。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对着李言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既显矜持，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迎，同时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体。
李言也报以礼貌性的点头，幅度很小，随即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转向正在回放画面的监视器，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他不想在片场表现得过于关注某个特定演员。
导演张彻这时才发现李言的到来，连忙起身招呼：「李总，您来了怎麽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张导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看看大家，你们忙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好。」李言走上前，与张彻握了握手，语气平和。
趁着导演和李言交谈的间隙，梁露起身，对她的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摆，姿态婀娜地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行走间，旗袍下摆开衩处若隐若现的小腿线条，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引人遐思。
「陈制片，张导。」她先跟陈浩和张彻打了招呼，声音温软悦耳，然后才将目光落在李言身上，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敬，「这位先生是？」
「哦，露露，来，给你介绍一下。」
陈浩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热络，「这位是我们《迷雾追踪》的主要出品人，言资本的李言先生。言哥，这位是饰演女二号苏小姐的梁露，戏特别好。」
「李先生，您好。」梁露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珠光甲油，「久仰您的大名了，一直想当面感谢您投资这麽好的项目，没想到您本人这麽年轻，还————」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而大胆地在李言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还这麽帅。」
她的握手力度适中，既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显得过于公事公办，停留的时间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梁小姐，幸会。」李言与她轻轻一握便松开，语气依旧保持距离，「你的戏我看过一些，《烽火佳人》里的女学生，演得很真挚。」
他确实记得她在一部抗战剧里演过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学生，戏份不多，但给人印象颇深。
梁露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喜，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这个动作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受宠若惊：「李先生您居然记得那个小角色————
真是让我太意外了。」
但当她抬起眼时，目光却直接而大胆地迎向李言，里面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欣赏丶好奇和明确意图的信号，仿佛在说「我注意到你了，而且我对你很感兴趣」。
「一直很感谢言资本能投资《迷雾追踪》，让我们有机会参与这样用心的项目。希望我们接下来的表演，不会让您失望。」
「有张导严格把关，有各位专业演员的全身心投入，我对最终的成品充满信心。」
李言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整个团队，也没有给予她个人过多的关注或承诺。
但梁露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对话。
她很自然地站到了李言身侧稍靠后的位置，与他并肩看着忙碌的片场，寻找着话题：「李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片场吧？觉得这个书店的布景怎麽样？为了还原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氛围，我们的美术指导老师查阅了好多资料，连书架上的这些旧书，都是特意从各地收来的，不是道具哦。」
她的话题从布景的细节，自然而然地引申到她对所扮演角色的理解，再不经意地提到自己为这个角色所做的功课，比如去上海档案馆查阅民国时期女性影像丶专门找老师学习那个年代的礼仪和步态等等。
言语间既展示了自己的专业丶用心和文化素养，又不显得刻意卖弄或急功近利。
她很懂得如何在一个成功的丶见多识广的男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一不仅仅是年轻美貌，还有头脑丶敬业精神以及与他在某些层面产生共鸣的可能。
李言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态度温和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梁露释放出的丶经过精心包装的信号：她对他这位年轻丶
多金丶手握资源且外表出众的出品人很感兴趣，并且正在积极地丶有策略地试图建立超越普通工作范畴的联系。
她在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对目前事业发展遭遇瓶颈的淡淡无奈与不甘，以及对遇到「真正懂得欣赏」她的「贵人」的隐约期待。
平心而论，梁露的外形丶气质和谈吐都属上乘。
她比林薇多了几分经过世事打磨的成熟风韵和沉稳，比小雨多了些知性得体与深谙世故，与沈心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沈心是势均力敌的商业夥伴兼情人，而梁露则更像一件等待被鉴赏和收藏的丶颇具价值的艺术品，且她本人似乎也乐于扮演这样的角色。
李言内心冷静地评估着：这是一个潜在的目标，如果发展一段关系，可能会比与更年轻丶情绪更不稳定的女孩相处更省心，彼此的需求和界限也会更清晰明确，更像是一场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丶互有所图的优雅游戏。
但他并不急于表态，猎人的耐心往往能带来更好的收获，过早暴露意图只会让自己失去主动权。
探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李言在陈浩的陪同下，与导演丶主演以及幕后核心团队都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听取了拍摄中的亮点和遇到的困难，并再次强调了保证制作质量的重要性。
离开片场时，梁露特意再次走过来道别，这次她的眼神更加直接，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李先生，今天能跟您聊天真的很开心，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向您请教————关于表演，或者其他方面。」她的话语留下了充分的想像空间。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冷气充足，与外面的酷热恍如两个世界。
李言手握方向盘，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梁露那双带着明确意图的眼睛。
她无疑是一个聪明的丶懂得审时度势的女人，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并且善于运用自身的优势去争取。
与这样的女人交往，确实更像是一场棋逢对手的心理博弈和互利游戏。
他暂时将这件事，连同梁露这个名字，放在了心底某个特定的区域，如同在琳琅满目的收藏目录里，添加了一件品相不错丶有待进一步观察和估价的潜在藏品。
是否取用，何时取用，以何种方式取用，都将取决于他未来的心情丶需求和时机。
目前，他只需保持关注即可。
进入六月中旬，上海彻底陷入了绵长而压抑的梅雨季。
天空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灰绒布，终日低垂着，吝啬地不肯透出一丝阳光。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浙浙沥沥的雨水时大时小，却似乎永无止境，敲打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梧桐树叶洗刷得格外碧绿，却也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滤镜。
这样一个周六的午后，李言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混沌的世界。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和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都失去了往日清晰的轮廓，变成了雨幕中模糊而遥远的剪影，只剩下霓虹灯在水汽中晕染开一团团迷离的光斑。
黄浦江面雾气氤盒，往日的船只也变得影影绰绰，偶尔传来的一声低沉汽笛，穿过密集的雨声，显得遥远而空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种天气，这种视野，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放松。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慢放键，连同那些永无止境的商业谈判丶社交应酬丶人际周旋以及内心深处隐秘的欲望和算计，一起被这无尽的丶带有净化意味的雨水暂时冲刷丶隔绝丶稀释。
他需要这样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丶不被任何外界因素打扰的空白时光。
他拿起手机，乾净利落地取消了今天原定的所有日程一与一位之前朋友介绍的网际网路行业大佬约定已久的高尔夫球局；
陪林薇去西岸美术馆看一个她期待已久的当代艺术展，作为之前冷落她的后续补偿之一，他承诺了陪她做点「有文化」的事；
甚至婉拒了张婉约关于讨论一个新发掘的IP项目初步方案的视频会议提议，理由是临时有要事处理。
他将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在书桌上，决心做一回时间的「逃兵」。
他渡步到书房，目光在顶天立地的黑胡桃木书架上逡巡。
手指掠过一排排烫金书脊的投资学专着丶商业传记丶艺术图录，最终停留在那本厚重的丶封面设计朴素无华的《繁花》上。
这本书是几年前出版的，他买来后一直置于书架，总想着等有整块空闲时间时再细细品读，却总是在忙碌中被遗忘。
今天，这潮湿丶静谧丶与世隔绝的午后，似乎是沉浸到金宇澄笔下那个活色生香又充满烟火气的上海的最佳时机。
他没有选择坐在那张象徵着工作和效率的HermanMiller书桌椅前，而是走向窗边那张宽大舒适的FritzHansenModel1560天鹅椅。
这把椅子线条优雅，包裹感极佳，像一只温暖的巢穴。
他调整好座椅的角度，将旁边那盏线条流畅的FlosArco落地灯拉近，柔和温暖的灯光倾泻下来，在潮湿昏暗的室内开辟出一方宁静的阅读绿洲。
他打开角落那台白色的B&0BeoplayA9音响，蓝牙连接手机，从精心收藏的歌单里，选择了一张由着名大提琴家马友友演奏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全集。
低沉丶丰满而富有冥想意味的大提琴音色缓缓地从音响中流淌出来，六个组曲，一个个音符如同饱满的雨滴，沉稳地落下，与窗外淅淅沥沥丶连绵不绝的雨声奇妙地交织丶融合在一起。
音乐非但没有被雨声掩盖，反而因其内在的秩序感和精神性，与自然的杂乱声响形成了一种深沉的丶立体的丶仿佛能隔绝一切尘世纷扰的宁静氛围。
准备好这一切，他才舒展开身体，陷进天鹅椅柔软的怀抱里，翻开了《繁花》的第一页。
「独上阁楼，一般是焊牢楼梯————」开篇第一句，就带着一种旧时代的市井气息和叙事节奏，将他迅速拉入了另一个时空的上海。
他读得很慢，很投入。
金宇澄用那种独特的丶带有吴语韵味的白话文，细密地编织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至九十年代上海弄堂里的人情冷暖丶市井百态。
阿宝丶沪生丶小毛丶蓓蒂丶李李————
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纸页间跃然而出，他们的喜怒哀乐丶饮食起居丶微妙的情感纠葛和命运沉浮，在窗外雨声和室内巴赫音乐的衬托下，仿佛一幅幅细腻生动丶带着岁月包浆的老照片在眼前徐徐展开。
书中的苏州河丶国泰电影院丶思南路丶淮海路————这些他熟悉的地名，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时代印记和生活质感。
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失焦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任由思绪飘散。
书中的某个场景，某句对话，会不经意地触动他记忆深处的某些早已被遗忘的碎片—一也许是童年时在南方小城，某个同样下着绵绵细雨的午后，他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也许是他刚来上海闯荡时，住在拥挤破旧的老公房里，听着雨点敲打锈迹斑斑的窗棚，内心充满对未来的迷茫与渴望；
也许是某次成功收购后，在豪华酒店顶楼的套房里，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感到的短暂兴奋过后更深沉的虚无————
那些早已被繁忙生活和巨大成功掩盖或修饰过的细微情感丶青涩记忆和隐秘的脆弱，在此刻，在这雨声丶乐声和书香构筑的避风港里，悄然浮现，清晰可辨。
他不由得开始更深层次地反思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
拥有令人艳羡甚至嫉妒的财富数字丶受人尊崇的社会地位丶俯瞰众生的顶级视野丶身边从不缺少各色各样美丽女性的陪伴与迎合——————
这一切看似完美无缺，构筑了一个坚固而华丽的外壳。
但内心深处，他似乎总与这一切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丶无法消除的疏离感。
他像一个技艺高超丶经验丰富的玩家，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都市游戏中游刃有馀，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享受着征服和拥有的快感。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像此刻这样的独处时分，他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和虚无，仿佛所有的喧嚣和成就，都只是漂浮在生活表面的一层华丽油彩。
与林薇丶小雨丶沈心丶乃至刚刚在片场有过一面之缘的梁露，这些关系给他带来了不同的愉悦丶慰藉丶刺激和满足，她们或青春活力，或直白娇憨，或成熟知性，或野心勃勃，但似乎没有一段关系，能真正穿透他内心那层坚硬的外壳，触及最深处那个隐秘的丶渴望被真正理解和接纳的角落。
她们爱他的财富丶权势丶外表，或是他所能提供的资源丶庇护和上升阶梯，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关乎「李言」这个人本身一他的恐惧丶他的孤独丶他的迷茫丶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和软肋？
窗外持续不断的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单调而执拗，仿佛也在一声声地叩问着他的内心，重复着那个永恒的问题：你追求的究竟是什麽？是不断累积丶似乎永无止境的财富数字？
是征服一个又一个商业领域和美丽女性所带来的权力快感和虚荣满足？
还是在这一切浮华表象之下，隐藏着某种更难以名状的丶关于生命本质意义丶关于自我真实价值实现的渴望与探寻？
他没有得出任何明确的结论。
他知道，这种带有哲学意味的终极追问本身，或许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人生的意义，可能就在于这不断追寻的过程本身。
但他珍惜这种能够暂时从纷繁复杂丶高速运转的现实生活中彻底抽离出来，进行深度内省和自我对话的时刻。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被欲望丶责任和外部标准驱动着的成功符号丶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更是一个有血有肉丶会思考丶会迷茫丶有软肋丶渴望连接与意义的丶活生生的人。
整个下午，他就这样彻底地沉浸在这由书页丶巴赫音乐和连绵雨声共同构筑的丶安宁而富足的精神世界里。
偶尔起身，用那个精致的日本南部铁壶烧一壶热水，为自己重新泡一杯醇香的正山小种，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轨迹，将窗外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模糊而梦幻的碎片。
他没有接听任何工作电话，没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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