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光行似箭(2/2)
沈括说道:「试想,侦察者乘球升空,手握此镜,数里内的敌军动向尽收眼底,山川地势一览无遗,这已非登高望远」四字所能形容,简直是拥有了洞察战场的天眼」!」
「正是如此。」陆北顾点点头,这两个组合在一起,可不是「一加一」那麽简单。
沈括又说道:「如今栓绳载人升空已无大碍,难点在于滞留时间,还有高空风寒的防护,我正尝试改进气囊织物的韧性与密闭性,并试验不同的燃料组合......只是,枢密院对此意见也不一致,有人认为是奇技淫巧,耗费国帑。」
「所以我觉得这与之搭配的望远镜之事,眼下还需谨慎,待我做出更成熟的样品,再寻机禀报上官乃至韩相公为妥。」
「不错,现在还不必拿出来。」
陆北顾点头表示同意:「此等利器,若过早泄露,恐被敌国窥知,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又就望远镜的具体改进细节讨论了许久。
沈括悟性极高,提出了好几个改进镜片和镜筒结构的设计,有的巧思,甚至让陆北顾都觉得惊讶。
不知不觉,暮色渐深。
澄明斋内的蜡烛又燃尽了一支,沈括却毫无倦意,依旧沉浸在创造带来的巨大喜悦和无穷遐想之中。
「睡得着吗?」沈括押了个懒腰,问道。
「倒也不太困。」
陆北顾正在旁边琢磨着屈野河的事情呢。
「要不去泡汤池解解乏?」沈括提议道,「隔着两条街新开了一家。」
「行啊。」
陆北顾欣然同意,他在河北的时候淋了雨又奔波,从那之后,他就觉得胳膊后背有点发凉。
但因为实在是太忙,他也没工夫去寻医问药,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如今听了沈括的建议,他想着泡一泡出出汗,或许就能缓解不少。
离开澄明斋,陆北顾与沈括并肩而行,穿过夜里依旧熙攘的内城市井。
走了一段路,但见一处新开的汤池铺子门前悬着两盏硕大的灯笼,上书「清潋汤」三字,檐下挂着竹帘,显得颇为雅致。
二人掀帘而入,一股温润的水汽夹杂着淡淡药草香扑面而来。
前堂内灯火通明,地面铺着防滑的粗粝青石板,四壁以竹木装饰,墙角摆放着几盆翠绿的菖蒲。
一名身着乾净短褐的夥计迎上前来,笑容可掬:「二位官人可是要沐浴?本店新张,有温水池丶药浴池,还有单间雅池,用的都是甜水巷挑来的乾净水。」
「倒是齐整。」
沈括环视一周,问道:「温水池丶药浴池丶单间雅池,各是多少钱?」
「温水池一人一个时辰是一百文,药浴池二百文,单间雅池五百文。」
古代跟现代不一样。
对于大宋的绝大部分百姓来讲,洗澡,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因为洗澡不仅需要消耗宝贵的燃料来烧水,还需要可供保暖的空间避免体温迅速流失导致感冒致死。
所以,也唯有服务业发达的大城池里,才会有「汤池」这种行业的存在。
而这个行业最大的经营成本,就在于买水丶烧水丶运水的消耗。
乾净的水,在人多且水资源较缺乏的开封本来就卖的很贵,而烧水的柴丶炭则更贵,人工搬运热水来让浴池始终维持恒温同样也不便宜。
所以,这个价格看起来很贵,其实真的不算贵了。
「温水池就行。」
随后,沈括主动付了钱。
夥计引路,先带他们前往更衣区。
更衣之后,两人穿着犊鼻挥顺着一道回廊往前走,廊下悬着纱灯,映得两侧池水波光粼粼。
浴池皆以白石砌成,每个约莫三丈许见方,热水氤氲。
二人随便选了处没人的池子。
陆北顾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顿时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随着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
见有新客人来了,里面的夥计端来小几放到池边,摆上两杯热茶,以及一碟新焙的芝麻脆饼,随后离开。
陆北顾靠在池边,长舒一口气:「这汤池倒是会经营,就是价格不便宜,舍不得去泡单间雅池。」
沈括掏起一捧水,见其清澈见底,点头道:「确实不错,东京城内近年汤池渐多,竟相以洁净丶舒适为卖点,倒是让人多了些享受。」
两人泡在汤池中,只听得水声轻漾。
而没过多久,回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夹杂着粗豪的笑语,却是进来了三个汉子。
这三人见陆北顾和沈括待的这个池子人最少,便径自入池,溅起一片水花。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魁梧,面色黑,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脖颈处可见日头曝晒留下的深色印记,双手骨节粗大。
「这铺子还是俺听营里的弟兄提过的,说是水都是从甜水巷运来的,不埋汰,夥计伺候也周到。」
他指了指池边一个小铜铃:「若有吩咐,一拉这铃,便有人来......哦,对了,他家还备有搓背丶修脚的老汉,待会儿俺得叫一个来松快松快。」
另一人接口,声音洪亮:「柴大哥说的是!这趟休沐出来,定要泡个痛快!再去吃几角酒,方才不枉跑这一趟!」
温热的水流漫过胸膛,另一个汉子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对同伴道:「还是这东京城的汤池舒坦!比咱营里那破澡房强出百倍!」
这三人都操着一口浓重的京东东路口音,陆北顾在汤池的另一头闭目养神,静静地听着。
忽听那几个汉子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柴大哥,你说咱们被招安也快一年了,当初说好的厚赏没那麽多也就罢了,可这该发的粮饷,这都拖了几个月了?」
一个汉子抱怨道:「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憋着火呢!在梁山泊时虽说刀口舔血,可大碗喝酒丶大块吃肉,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朝廷的话几时作得准?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麽归顺王化,既往不咎」,与禁军同等待遇」,都是糊弄人的。」
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冷哼一声,声音也带着怒意:「咱们被塞进这咸平龙骑军,名头听着响亮,实则姥姥不疼丶舅舅不爱!上个月我去催问粮饷,那军需官竟推三阻四,说什麽漕运不畅,京畿各路皆如此」......呸!分明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招安来的!」
陆北顾心中微动。
咸平龙骑军,被招安,还姓柴....,.这人莫不是姐夫贾岩口中的梁山泊水寇首领柴元?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说捧日军丶天武军那些上四军的粮饷,可从未拖欠过!偏偏到了咱们这儿,就漕运不畅」了?我看就是欺负咱们,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
「慎言!」柴元低喝一声。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这池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都快泡睡着了,只当是寻常浴客,也未特别在意。
「眼下说这些有何用?既已受了招安,便是官军,还能再回水泊落草不成?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
「柴大哥,弟兄们可都指望着你呢!」那汉子道,「你可得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卖命吧?这朝廷的兵当得,也忒没滋味!」
柴元沉默片刻,没再说话。
而他们的这些对话虽压低了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汤池里,还是断断续续飘入陆北顾耳中。
陆北顾心中了然,这便是招安之后的现实困境了。
朝廷对这些降寇,终究是既用且防,再加上本来军中风气也差,待遇上难免苛扣,故而积怨渐深。
又泡了一阵子,陆北顾觉得身上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便与沈括将热茶和茶点都用了,随后两人起身,回更衣区擦乾再换上乾净衣物,离开了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