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人们
他记得有个叫桑拉的小女孩,因为染上传染病,而被奴隶商人扔到地下室里等死,他碰巧路过看见,便顺手捡了回家。
其实不是什麽严重的病症,只是患者看上去会有点可怕,会全身发青丶肿胀,皮肤不断流脓丶冒水泡,照顾不当容易留疤,他请医生开了药,关了房门独自照护,谁敲门都不开,保护女孩子那点爱漂亮的小心思。等到桑拉好了,轮到他病了一场,不过是累的,谁能一周不眠不休不吃饭,还不生病的呢。
一个叫莉莉安的女孩,总喜欢混在他的书房,特别是他在的时候,但文静的莉莉安从来不曾打扰过他。
莉莉安一开始看的还是字不多的童书,後来老是捡他读过的书去看,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之後他读到好书,就放在莉莉安专属的角落,那孩子会将它们看过一遍又一遍。
名叫嘉雷蒙的男孩,长得十分健壮,刚买回来时会抢其他孩子的食物,吃得狼吞虎咽,像是永远都对下一顿的着落充满不安全感。
他让嘉雷蒙去将市集上所有能买到的食材各买足每个人一份,嘉雷蒙辛苦地跑了好几趟才买完,各式各样不同的食物堆满厨房,必须让所有人不停歇地吃上一整个月才能吃完,嘉雷蒙才渐渐没了抢食的毛病,还会捧着他新完成的菜色四处逮着人推销。
有个叫麦格的小男孩,被商人带去市场的第一天就被他买回来,阳光与活泼的个性很好地被保留下来,嘉雷蒙每次采买都会单独给麦格带一包糖,吃得麦格都蛀牙了。
他半夜里在庭院散步时,撞见麦格牙疼得躲在水塘角落一边啜泣,一边偷偷埋下咬不动的肉排,他就把嘉雷蒙买来的糖全都藏了起来,之後嘉雷蒙每次采买,都会带回两包糖,一包给麦格,一包给他。他只好无奈地找来家庭医生,给所有人都做了一遍全身检查。
名叫乔凡丝的女孩,和卡隆一样的年纪,自从他买下乔凡丝以後,庭院里原本缺乏照顾而奄奄一息的花草全都恢复生机蓬勃的模样。
有一年冬天特别寒冷,乔凡丝的心情变得和许多花种一样颓丧,他让人在庭院搭了一座温室,重振那些他不希望其枯萎的。他生命中的第一杯洋甘菊茶,是乔凡丝怯懦地端到他手边,小声说了一句「能稳定心神丶好入睡」,乔凡丝不敢看他,他说了声谢谢,之後每天入夜後都会有一杯,放在他的书桌上,提醒他该睡了。
而卡隆,就像是所有人的大哥,被大家信赖丶依靠着。
卡隆为莉莉安讲解许多她看不懂的单字片语;教嘉雷蒙辨认蔬菜的不同与好坏;定期逼迫麦格看牙;和乔凡丝一起重新搭好被风吹垮的温室;安慰因为少爷病倒而自责哭泣的桑拉;卡隆也是唯一一个,在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时敢对着他训话的人。
……其他还有许多,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第一个奴隶。他搬出公爵的城堡後,第一次独自去市集,打算购买一些缺乏的必需品。路途中,他看见一个奴隶主正在指挥人,要将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的奴隶拖到井边,那是埃里亚。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了奴隶主,并带走了埃里亚。
埃里亚对谁都冷漠丶疏离,显得存在感极低,因喉咙受过伤而从来不主动开口,後来却在他病倒後,第一个自告奋勇,坚持要负责照顾他,还近乎霸道地,用他嘶哑难听的声音,将其他所有人的争取给驳回。
他病了一个月,埃里亚守了他一个月。几乎无微不至,谨慎的程度甚至胜过乔凡丝照顾那一丛娇气难养的兰花。埃里亚没头没尾地说,他死去的父亲曾是受人敬重的名医。那是埃里亚唯一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诉说的同时嘴角有一抹骄傲一闪而逝。
可是埃里亚总逼他吃东西,他少吃一餐丶埃里亚就不吃一餐,他不是不肯吃,是吃不下去,吃了也会吐出来。好几次努力塞食物进胃里,赶紧催促埃里亚吃,在自己虚弱的胃撑不住之前全部吐进厕所里冲掉。
两个人尔虞我诈了很久,哪怕他病好了,埃里亚还是顾着查他每天剩下来多少食物,他吃得愈少,埃里亚就愈是阴沉地直盯着他,也不说点什麽。他每天被这麽看得背後发凉,都没谁肯跳出来帮他说句话,他只好无奈妥协,每餐都多吃了几口,偶尔会不小心撑得过头。
直到他长回一点肉,才终於没有人再对他的碗盘进行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