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招讨军(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赵怀安听了,却并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而是静静地看着王茂章,再次问道:「尊卑?上下?」

    赵怀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萧索。

    「难道,在我赵大这里,就不能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吗?难道,就一定要分出一个上下尊卑出来吗?」

    「当年,在川西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在山岭逃亡,分食一块干肉的时候,可曾有过什麽尊卑上下?」

    「当年,在邛水河畔,我们这些人一同冲杀于万军阵中,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可曾想过什麽上下之分?」

    「我与大夥,穿的是同一件军衣,吃的是同一锅饭,流的是同样的血!为何,如今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便成了尊,而你们托着我上来的,就成了卑呢?」

    王茂章听愣了。

    因为他从来没想到节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他的认知中,上就是上,下就是下,没有人会想着自己为何是上,别人为何是下。

    但他也确实被节帅这份真诚说得心头火热,节帅的确是重义气啊,追随这样的大帅,一定能有「金杯共汝饮」的那一天啊!

    不过他不能顺着节帅的话继续说,因为这要是日后落在有心人那里,就会成为把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节帅,你说的这些,未将懂,都将们也懂。军中老兄弟们更懂。节帅对兄弟们的恩义,便是亲父丶亲兄都不能及。」

    「但是————」

    「末将以前,在社里的乡学读书时,曾听一位老先生,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

    「他说,一只兔子,在广阔的田野之中奔跑的时候,天下所有身手敏捷的猎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去追逐它。」

    「可是,当这只兔子,被人抓住了,放在集市的笼子里贩卖的时候,同样是这只兔子,却再也没有人,会去和它的主人争抢了。

    11

    赵怀安看着王茂章,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那位乡老说,这就是名分的道理啊!」

    「田野里的那只兔子,因为它没有主人,它的名分没有定下来。所以,人人都想得到它,人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去争抢它。」

    「而集市里的那只兔子,正是因为它的名分已定,它已经有了主人。所以,所有的人,便都安分守己,不敢再生出觊觎之心。」

    说到这里,王茂章第一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怀安,动容道:「节帅,您,就是我们保义军的名分所在啊!」

    「我保义军讲义,但不能都只讲兄弟情谊,不分上下尊卑。」

    「如果今日某人挟义有非分之想,或者明日又有人自觉义气为先,而违抗军中军令。」

    「那长此以往,我保义军军法何在?威严何在?」

    「到时候我保义军与那些聚啸山林的草寇,又有何区别?」

    「如今我保义军已经不是十人丶百人,而是来自五湖四海,治下更有百万生民。」

    「而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能令行禁止。就是因为节帅你这个核心,我保义军才能战无不胜。」

    「所以,节帅。六耶他们不是畏您,而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维护节帅,来维护我们保义军的根基!」

    一番话说完,整个廊庑之下,一片死寂。

    赵怀安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郎。

    他一直以为王茂章是个斗阵之将,没想到今日却能说出这样一番鞭辟入里丶

    发人深省的道理来。

    看来,自己不能以貌取人而错过了人才啊!

    许久,赵怀安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王茂章:「好!你说的很好!」

    「我没想到啊,你这个勇三郎,如今也能说出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大道理来!」

    「那句话怎麽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所以人要读书,读好书,我看好你!好好干!」

    一番话说得王茂章心情摇曳。

    而赵怀安说完这话后,便再也没有提此事。

    他没有去打扰偏殿里,正在欢歌的兄弟们,而是转身,径直朝着晋阳宫的后厨方向走去。

    王茂章不解地跟了上去,问道:「节帅,不入宴吗?」

    赵怀安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随手递给了他,笑道:「喝什麽?喝他们一起就着米饭,干喝一夜?」

    「他们不敢让庖厨开灶,那咱赵大,就亲自去给他们做几个下酒菜!」

    这再次让王茂章愣神了。

    他入保义军没有太久,对堂堂节度使亲自下厨给下面军将们做饭,那是真的震惊到了。

    晋阳宫的后厨,一片忙碌。

    当赵怀安一身便服,卷着袖子,走进厨房时,负责管理小灶的孙庖寺以及一众大师傅齐齐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那孙庖寺更是战战兢兢地问道:「节帅,你怎麽到了这来了,有什麽吩咐,让墨公通知咱们就好了,小灶的火一直热着,要做什麽立刻就能做。」

    赵怀安随意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不关你们的事。」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灶台前,扫了一下厨房里的食材,最后看向了一处大水缸。

    那水缸里正养着几条硕大无比丶鳞片金黄的黄河大鲤鱼。

    赵怀安一看这鱼,立马笑了:「哟,这几条鱼,倒是不错。」

    孙庖寺连忙上前,笑着解释道:「回节帅,这几条鲤鱼,是前些日里朝廷派来的使者,特意从京师带来的,说是陛下御赐给节帅的。咱们一直好生养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赵怀安闻言,哈哈大笑:「陛下赐的?那正好!今日,便拿它们,来给我的兄弟们下酒!」

    一瞬间,孙庖寺的脸,瞬间就白了,他连忙摆手:「使不得啊!节师!本朝不能吃鲤鱼的!而且这还是御赐之物!是天恩浩荡!咱们怎麽能吃了呢?」

    赵怀安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走到水缸前,看着那几条肥美的鲤鱼,缓缓地说道:「老孙啊,你记住。」

    「在我赵怀安这里,兄弟与鲤鱼,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现在吃酒连口热菜都吃不上,我却要守着这几条所谓的御赐鲤鱼,自己独享吗?哪有这个道理?」

    「我赵怀安,又何惜这区区几条鲤鱼?」

    「更不用说,这鲤鱼养在这小小的缸子里,看似尊贵,实则已沦为供人观赏的万物。」

    「与其让他它们在这方寸之间,郁郁而终,倒不如成为我兄弟们腹中的佳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说完,赵怀安便不再理会已经目瞪口呆的孙庖寺,亲自挽起袖子,从水缸里捞出了一条最为肥硕的大鲤鱼。

    「来!都别愣着了!帮我打下手!」

    赵怀安对着那些厨子们,朗声笑道:「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让你们瞧瞧豫州名菜,鲤鱼焙面!」

    庖厨中,一个出自汴州的大师傅心中纳闷:「我怎麽没听说过这道菜呢?」

    那一夜,晋阳宫的偏殿之内,歌声丶笑声丶酒杯的碰撞声,响彻云霄,直到天明。

    赵怀安,与他的这些袍泽兄弟,纵酒高歌,同唱着山歌,跳着粗犷的战舞,一如从前。

    忆往昔,峥嵘岁月荣!

    哪有什麽上下之分,尊卑之别,在这一刻,通通都被酒给融化了。

    三日之后,酒宴的馀温尚未完全散去,战争的号角便已吹响。

    晋阳城外,旌旗蔽天,甲光曜日,兵马已备,粮草已足。

    沙场秋点兵。

    乾符四年,九月初二,秋!

    ——

    军鼓三百次,诸军并发。

    保义军与河东丶忠武丶昭义丶汝州丶天兵丶诸镇戍兵出太原,直发代州。

    奉诏讨贼!以诛不臣!

    >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