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我也可以谈(1/2)
乾隆五十八年。
八月的天津大沽口,海风裹挟着咸腥和腐臭扑面而来。
英国皇家军舰「狮子号」缓缓驶入港口,六十四门炮窗虽紧闭,却依然无法掩盖这艘军舰强大的火力威严。
舰桥上,使团正使马戛尔尼正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东方鞑靼帝国的海岸线。
鞑靼,是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称呼。
准确说,是对满清统治下的中国称呼,因为在西方人看来,中国早就在一百多年前明朝灭亡时就已不存,现在的中国只是鞑靼人奴役的殖民地,没有科技,没有文化,没有思想,有的只是愚昧。
之所以仍要和中国通商,不过是因为中国有西方急需的茶叶和瓷器,除此以外,中国几乎没有任何能让西方感兴趣的东西。
如果说有的话,可能就是中国庞大的市场。
但这个市场真的不好进来,这也是此次英国使团访华的目的。
「难以置信的人口密度,太多了,听说鞑靼人现在有三亿多,如果传闻是真的,那太可怕了。」
发出感叹的是使团副使斯当东,视线内码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男人大多剃了额头,脑后垂着长长的辫子;女人们则裹着小脚,步履蹒跚。
人群穿的衣服多是灰扑扑的棉布,不少人衣衫槛褛,补丁摞着补丁。很多人甚至连上衣都没有,就穿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孩子们则是赤着脚奔跑,脸上满是污垢,眼中却闪烁着对突然到来的英国船队无比好奇的光芒。
「纠正一下,不是鞑靼人有三亿多,而是这个国家的汉人有三亿多,满洲鞑靼人可能只有几百万。」
说话的是使团从澳门聘请的翻译李神父。
一直在船头绘画的随团画师亚历山大觉得不解:「照你所说,那就很难让人不感到惊讶。一个三亿人口的民族是怎麽亡国的,又是怎麽被只有几百万人的满洲鞑靼征服占领的?」
「满洲鞑靼征服者是很可怕的存在,根据教会的记录,满洲人进入中国之后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野蛮屠杀,使得中国当时的人口从两亿多下降到了不足两千万,如此,满洲人才做到了对中国的真正征服。」
说这话时,李神父面无表情。
对满清,神父也没有任何好感,因为他的祖先就是躲避满洲人逃往的澳门。
马戛尔尼同副使斯当东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但他们知道李神父说的是对的。根据一百多年前传教士带回西方的诸多资料来看,满洲人是对中国人进行了堪称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屠戮。
唯一,没有之一。
不过,这对于英国而言并不重要,他们只在乎东方的市场。满洲人如果同意与英国进行全方位的商业贸易,那英国不在乎统治中国的是汉人,还是满洲人,又或别的鞑靼。
教会那边倒是有人在宣讲反清复明思想,认为若能帮助中国的汉人推翻满洲人的残暴统治,教会乃至整个西方就将得到中国人的的欢迎。
教会为什麽会有这种想法,因为教会在明朝是得到皇室和朝廷承认的,很多传教士在明朝做官,而且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包括他的太子都接受了教会的洗礼,并向罗马教廷发出求援信。
可惜,教廷收到求援信时,明朝已经被满洲人彻底灭亡。
「我不明白这些鞑靼人都在看什麽?」
随团画师亚历山大放下素描本,好奇指着岸上人头攒动的百姓。
「是在看我们。」
马戛尔尼笑了笑,「就像我们在动物园里观察珍禽异兽。」
不远处,一帮船员将航行中死去的家禽和猪抬到甲板上扔进大海,这些家禽和猪是船队经过南方时地方官员送给他们的补给。
由于天热,很多动物在途中死去,有的已经腐败发出难闻的气味,不处理掉很容易在船上引发瘟疫。
吆喝声中,水手们用力将尸体扔进海中,然而不等水手们扔第二批时,岸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上百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不顾一切跳进海水,疯狂地打捞那些死去的动物。
这些额头光秃的男子在水中扑腾丶抢夺,甚至为此互相推搡。
亚历山大震惊发现一个年轻人捞到一只死鸡便立刻在海水中贪婪咬起一块鸡肉大口咀嚼起来。
「天哪!」
这一幕让亚历山大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鞑靼人竟吃生肉,噢,不,他们怎麽能吃这些腐烂的东西!」
无法明白,也无法理解。
太愚昧了,难道这些鞑靼人不知道腐烂的东西不能吃麽。
马戛尔尼则看到几个赤膊男子围着一头死猪在争抢,这头死猪的肚皮胀的像一面腐烂的鼓,可这些鞑靼男人不仅不嫌弃,反而当宝贝似的齐心协力将死猪拖到浅水地带。
然后两个人拽着猪耳朵,一个人推着猪屁股,另一个人用捡来的绳索套住猪脖子,踩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将这头已经腐烂的死猪拖向岸边。
拖拽中,死猪的肚皮开裂,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浑浊的液体不断在海水中渗出,恶臭味随风飘散直冲脑门。这些留辫子的男人却没有任何人觉得恶心,一个个脸上满是捡到宝的兴奋。
上岸后,他们用捡来的破渔网裹住死猪,四个人各抬一角,走得极慢,不是因为沉重,而是因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抬着的不是腐烂的死猪,而是装满黄金的箱子。
岸上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很快又被合拢,瘦弱的女人和孩子跟在男人身后讨要猪肉。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比她还要瘦的婴儿,伸出的手像乾枯的树枝,不断哀求:「给我一块——孩子三天没吃——三天没吃了...」
抬猪的一个男人实在看不了这女人的可怜,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女人脸上移开,嘴唇紧抿:「就一小块。」
「一点内脏也行。」
女人激动的抱着孩子默默跟在男人身后。
孩子们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那头死猪。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视线死死锁在猪肚皮上那道裂口。
男人们终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跟在身后的面孔,扫过那些伸出的手和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
有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旋即刀尖抵上猪腹用力刺入横向一拉。
更浓烈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恶臭却没让任何人捂鼻远离,反而靠的更近了。
「拿去吧。」
下刀的男人没有看自己挖出了什麽,只是迅速割下一块深色的组织扔给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迅速捡起如获珍宝般从人群挤出,回到远处那间用茅草搭建的小屋。
最后一个得到肉块的是那个舔嘴唇的小女孩,得到了一小条不知是皮还是筋的东西。
小女孩没有跑开,就站在原地双手捧着,用仅有的几颗乳牙一点点磨。眼睛却依然盯着正在初切割的死猪,似在计算再次讨要得到食物的可能。
这一幕,被手持望远镜的马戛尔尼看在眼中,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使团总管巴罗则将这正在发生的一幕用笔记录了下来:「八月五日,大沽口。鞑靼百姓为争抢我们丢弃的腐败食物而跳入海中,其饥馑之状令人震惊。」
放下望远镜后,马戛尔尼眉头紧锁对身边的副使斯当东道:「这里与我们在南方广东丶舟山所见完全不同。」
「是的。」
斯当东点了点头,「南方的鞑靼人虽然也很穷,但他们衣着整洁,商业也很发达,而这里..
」
指了指岸上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就像两个国家。」
船上有水手在叫喊,原来是当地的官员乘着小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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