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隆庆大行(1/2)
张敬修带着苏泽补充的条款回到府中,将记录逐一呈给父亲。
张居正接过细看,目光在「工商册」「数据考核」等处停留良久,忽而长叹一声。
「苏泽之见,非但深远,竟似早有所备。」
张居正放下纸页,对儿子道:「清丈田亩丶登记工商,这两件事若分开推行,必遭天下汹汹反对,但并行办理,士绅的视线会被田亩牵制,工商之册反而可趁隙而成。」
「且先知数」而不加税,更是缓和之策,让大户暂卸防备。」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复杂,叹道:「苏子霖布局,总快人三步。当年若能收他为门生,今日又何须让你奔走传话。」
张敬修也知道,没能成为苏泽的座师,是父亲一生的遗憾,只好宽慰道:「父亲和苏师都一心为国,苏师论公不论私,定然会全力支持父亲的奏疏。」
张居正再次叹气,不过也正如张敬修所说的那样,苏泽为公的形象深入人心,就算是外朝清流攻击他结党,可「营私」二字也不敢套在他头上。
想到半个月前苏泽还在寝殿和自己交锋,如今愿意协助自己完善方案,张居正叉还能说往么呢?
此后数日,张敬修频繁往来于苏丶张两府,传递修改后的条文。
几日次后,方案日渐丰满,在此过程中,张敬修对财政的理解也层层加深。
张敬修以往对于财政没有多少兴趣,但是他毕竟是张居正的儿子,有家学在身。
为了能更好地传话,张敬修也恶补了一些财政知识。
而张居正和苏泽二人,是当今世界上对财政理解最深的人,他们讨论的问题,也都是财政领域的「根本大道」。
在传话之中,张敬修也「功力大涨」,渐渐他对于财政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转眼之间,就到了十一月。
这天清晨,苏泽刚刚踏入中书门下五房,就有了一股不祥预感。
紧接着,内阁前传来一阵喧哗声。
等苏泽看到一脸急切的司礼监秉笔张诚之后,他心中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内阁中也混乱起来,高拱领着几位阁臣鱼贯而出,张诚又匆匆来到中书门下五房。
「苏检正,太上皇他。。。」
苏泽明白,这一天还是到了。
上月的时候,李时珍断言上皇寿数仅剩下月余,今日果然应验。
隆庆皇帝本来就已经油枯灯尽,万病药只不过驱散了急症,他寿元已到。
禅让大典上,隆庆皇帝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就整日昏迷,少有清醒的时候。
「知道了,张公公还要去其他衙门传话吧,苏某跟随阁老们入宫。」
张诚连连点头,又匆忙带着小太监出宫门,他们还要去六部九卿衙门宣召九卿入宫。
苏泽叮嘱了手下几句,就快步跟上了阁老们的队伍。
这一路上十分的沉默。
等到了太上皇的寝宫,众人再向小皇帝求见入内,小皇帝又召众人入殿内。
殿内药香弥漫,苏泽看到了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已经准备辞职的李时珍。
苏泽也看到了陈皇后坐在床榻边上,而李贵妃的手被隆庆上皇握在怀里,李贵妃正在不停得抽泣。
看到这样的场景,苏泽眼睛也一酸。
就在众人入殿后,隆庆上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眼睛。
李贵妃见到上皇睁开眼睛,惊喜地喊道:「太医!陛下醒了!」
看到太上皇睁开眼睛,在场的太医全身一颤。
还是李时珍排众而出,走到太上皇的病榻前,号脉之后对着在场众人说道:「陛下,诸位大人,请抓紧时间吧。」
听到这里,苏泽明白,这是隆庆太上皇弥留前的回光返照了。
此时李贵妃还想要说话,却被陈皇后拉着说道:「妹妹,陛下还有话对大臣们说,我们先去偏殿吧。」
李贵妃看向几位重臣,才知道这不是她胡闹的时候,被陈皇后拉到了偏殿,但是她三步一回头,目光死死落在隆庆太上皇身上。
苏泽心中感慨,李贵妃没什么见识,政治能力也不行,但是对于隆庆的情谊却是做不得假的。
两人从裕王潜邸互相扶持到了今天,李贵妃的表现是一个快要失去丈夫的女子正常反应。
只可惜她的丈夫并非普通人,这宝贵的弥留时间,也不能留给他们夫妻了。
「扶朕起来。」
回光返照正在燃烧隆庆太上皇最后的精力,小皇帝连忙上前,将隆庆太上皇扶起来。
只可惜太上皇的身体实在是太瘦了,无法支撑他坐正,一旁的秉笔太监宸昊拿来几个枕头,才勉强让隆庆太上皇侧坐住。
「高师傅。」
隆庆太上皇颤颤巍巍的呼喊。
高拱连忙上前,来到太上皇的榻边。
隆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对着高拱说道:「高师傅,朕还记得在裕王府时,你我对坐夜谈————」
「朕说,若有朝一日————愿致天下太平,使百姓无饥寒之苦,边境无烽火之忧————你说,必竭股肱之力,辅朕成此志————如今————朕做到了吗?」
高拱的眼泪顿时滚落,他重重叩首说道:「陛下!您做到了!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抬起脸,泪水纵横道:「陛下您御极以来,北虏俺答受封顺义王,边关互市,二十年烽烟渐熄;开放海禁,设市舶司,商船络绎,府库渐盈;开徵商税,百姓赋役稍减。」
「今上继位平稳,朝局安定,未有动荡。此皆陛下励精图治丶宽仁御下之果。」
「天下虽未至大同,然太平台阶已筑,太平之基已固!臣————敢以性命担保,未负陛下潜邸之志!」
其实隆庆已经是太上皇了,高拱这回答中称谓混乱,但是众人都知道,高拱口中的陛下,就是这位太上皇。
隆庆静静听着,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微弱的光彩,嘴角努力牵起一丝笑意。
他手指轻轻动了动,反握住高拱的手说道:「高师傅,朕信你。」
他喘息了几下又说道:「朕这一生————胆魄才具,皆不及父皇万一————唯独————唯独能得到诸位的辅佐。」
在场重臣纷纷向这位太上皇行礼。
隆庆握着高拱的手说道:「尤是高师傅,耿直敢言,从不欺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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