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克洛伊之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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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极其平凡的那种灰。

    如绵延阴天的天空,既不透澈,也不沉郁,不会让人第一眼便记住,也不容易被一眼忘掉。

    瓦尔迪斯看着她睁开眼,那双灰眸,此刻如实映出了他迭影的轮廓。

    多年来,丝绸从来都是一种自我保护,防止她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事物。

    如今,这份保护不再需要了。

    「我见过预言里的自己死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不止一次,不止一种方式。」

    「第一次在学院里,我十四岁,刚开始练习拓展感知,控制不好,一下子涌进来太多东西。」

    「那些画面里,我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倒在不知名的路上,沉在一片我没见过的水里,在战斗里被人杀死……」

    「当时吓坏了。」她有些怀念的回忆着:「甚至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后来呢?」瓦尔迪斯问。

    「后来。」克洛依灰眸透亮:「我意识到,那些画面不是在告诉我『你会死』。

    它们是在告诉我『你会活着,活到那些时刻的前一秒』。」

    「所以……」

    「所以每一次死亡,其实都是一条活过来的路,只是比那条路多走了一步。」

    她重新拿起牌,开始洗,动作恢复了稳定。

    「瓦尔迪斯阁下,你用了几千年,困在所有时刻的迭加里。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死亡不是一道墙,它是一道门。」

    「门后面的景色。」老者形态的他说:「不一定比门这边更好。」

    「但至少。」克洛依把那迭牌放在桌面上:「是另一个地方。」

    「好。」瓦尔迪斯站起来。

    「您和我一样,其实不太情愿的。」克洛依瞥了他一眼。

    老者再次开口:「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您已经给了我很多准备时间了。」

    灰眸女巫把手杖放在了桌旁,让它自己靠着桌腿站着。

    她同样站起,姿态端庄,去赴一场自己必须赶赴的宴席。

    「那就开始吧。」

    命运织女的虚影,悄悄在她背后浮现。

    纺织机的针梭低速转动,先是一格一格地走,然后逐渐加快。

    也在这一刻,瓦尔迪斯的「时间」,开始向克洛依倾泻。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会有什麽,女巫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某扇没有关紧的窗,让空气产生了轻微流动。

    时间残馀的气息比平日更浓了一点,她的命运之线,在第一波触及的瞬间,集体震颤了起来。

    有人把她整个抓住,猛地往左拉了一下,又往右拉了一下。

    她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重心,眼前的视界开始出现重影。

    瓦尔迪斯冷不丁的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克洛依捂着口鼻的手帕,已经被染成暗红。

    她闻言,诚实地想了一秒。

    「大概和被丢进冷水里差不多,虽然泡了很久,但还没溺死。」

    「这只是开胃小菜。」瓦尔迪斯摇摇头:

    「人对于『现在』的感知,其实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共识。

    你之所以觉得『此刻』是真实的,是因为过去已经固定了,未来还没有到来,『现在』是那两者之间唯一一个可以站立的点。」

    「如果那个点开始抖动……那就没有地方站了。」

    他还想继续说什麽,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意志已经抵达了这个空间。

    命运织女的针梭停了半拍。

    瓦尔迪斯垂下了眼睛,目露遗憾之色。

    「……」

    「阁下?」克洛依轻声问。

    老者形态的瓦尔迪斯,抬起头看向她。

    「抱歉,祂已经失去耐心了,不想让你有时间完成适应。」

    他全力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克洛依能感觉到,有什麽东西抓住了自己的意识,同时向无数个方向拉扯。

    昨天的她,正坐在窗边洗那副占卜牌,灯芯结花,微光跳动;

    明天的她,站在自己还不认识的地方,手边有风,头顶有星。

    五百年前,自己尚未出生的清晨。

    先祖在一棵陌生的树下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以极迂回的路径,成为了她出生的原因之一。

    两千年后,某条她无从确认是否属于她的命运线,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在某个维度的某个节点,与另一条线交汇。

    这些时间节点,同时向她敞开。

    命运之线开始在她的感知里向四面八方暴走。

    未来丶过去,她经历过的和没有经历过的时间节点,同时用同等真实感砸向她。

    这一刻,三年前,五十年后,一千年前,她出生前一秒,她死后一分钟……全部丶同时。

    命运织女的纺织机,在那一刻过载了。

    克洛依在那片混乱里,用一种将近于本能的方式,在寻找。

    她在找一个支点。

    纺织机的针梭开始高速运转,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最高强度的战斗状态。

    虚骸雏形在本能地承接那些涌来的时间线,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克洛依在那片漩涡里,努力保持着清醒。

    这是她在乐园那次「分享之宴」之后,学到的唯一真正有用的东西。

    当信息已经超出处理范围,强行去消化只会死路一条。

    在那片混沌里找到一个锚点,死死抓住它,让那个锚点替你决定你现在在哪里。

    她在找。

    在那无数条交迭的时间线里,她在找那条属于「这一刻」的线。

    很快,她找到了。

    那条线,比其他所有的线都细。

    细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蛛网丝,在其馀那些沉甸甸的命运线之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就在那里,在那片漩涡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克洛依把命运之线的感知,聚焦在那根细线上。

    然后,她看清楚了它通向哪里。

    那条线,连接着「现在」和「极短暂之后」。

    线的终点,是命定的死亡。

    有时候,人会对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做出区分。

    区分那件事是「我不得不接受的」,还是「我选择接受的」。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只在叙述方式的不同。

    结果相同,语气不同,在最终陈述里,前者是悲剧,后者更接近于和解。

    克洛依在那根细线上停留的时间不多。

    她快速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这条线是真实的,不是时间漩涡造成的幻觉干扰。

    第二,没有任何其他路径,可以绕过它。

    第三,如果她选择投入这条线,她能留下的东西,比她选择规避时能留下的,多得多。

    想明白了,她便做出了决定。

    命运织女的织线,在那一刻猛地改变运转方向。

    原本是在「接住」那些涌来的时间,把它们安置进虚骸的经纬结构里。

    可现在,针梭方向反转了,开始把那些已经收进来的时间线,主动向外编织。

    她把那些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时间线,一根根织进自己命运织女的纺织机里。

    让它们成为虚骸结构的一部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让「时间」从此以后,和「空间」一样,都是她的感知维度。

    这个过程,代价极其清晰。

    自己的灵魂,必须先离开这具肉体。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肉体的生命特徵,会在这个过程里真正归零。

    克洛依闭上了那双遮盖几十年的灰眸。

    她最后想到的,不是阿斯特莱亚,不是罗恩和伊芙,也不是那张【旅人】的正位牌。

    她想到的,是那棵种在花圃里的紫荆。

    它在穿堂风里的样子,枝条软,叶子小。

    被风吹起会莫名的散漫,完全不在乎自己被看见还是没被看见。

    紫荆不需要知道,自己活着这件事有没有意义。

    它就这样活着,把活着这件事,做得尽可能地像自己。

    她想:这倒也挺好的。

    随后,她把自己投入了那条线。

    ………………

    与此同时,荒诞之王的厨房中。

    小丑此刻正站在案台前,围裙系在腰间。

    案台上摆着一团面坯,颜色是那种不太寻常的米白,里面掺了几滴从「实然海」里取来的凝光液。

    祂正用细如发丝的象牙小刀做微雕,面坯在祂手里快速成型:

    先是大体轮廓,一个身量清瘦丶姿容端庄的女性人形。

    细节方面,手指的长度,颈部的弧度,以及那件常年不换的占星长袍上每道褶皱的走向。

    最后刻到了那双眼睛。

    荒诞之王在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麽。

    想了一会儿,祂还是没有给面坯雕上遮眼的丝绸。

    只用象牙小刀的刀尖,轻轻压出了两道浅浅凹痕。

    「雕得很好,不愧是我。」

    大功告成后,荒诞之王退后半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自卖自夸着:

    「虽然比真人小,但神韵到位,很难有更好的版本了。」

    祂把那个面坯克洛依,小心移到了瓷白长盘上。

    又抽出四根手工削就的细木架,以一种极工整的角度,将面坯的四肢稳稳撑起。

    木架没有随意的穿刺,是那种传统祭仪木架人形才有的丶带仪式感的固定姿势。

    架子的木料,来自某种生长在灵界的枯树,本身就带有跨越两界传导的属性。

    祂又从工具架上取来了一根普通木签。

    铃铛轻轻晃了一声,荒诞之王用两根手指捏着木签,将其尖头翻转过来。

    「死之终点啊。」

    祂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

    「你估算的时间,算得很准,一贯如此。」

    「但估算和实际发生,终究不是同一件事。」

    说罢,祂将那根木签,以精准且不迟疑的角度,直直扎入了面坯克洛依的头颅正中央。

    就在木签刺入的同一时刻,彼时的命运织女,刚刚让纺织机的针梭运转。

    克洛依的感知往外铺展,沿着那些汇聚而来的时间线逐一触碰丶评估……

    随后,在那道穿刺触及她的瞬间,她只感知到了两件事:

    首先,这是概念层面的刺穿,它绕过了防御逻辑,在概念层面上告诉自己:你,已经死了。

    其次,那种确定性令人窒息,但同时带着一种荒诞至极的戏剧性。

    那不是死之终点的风格,死亡权柄降临时的感觉应该是沉默的丶不可抗拒的。

    潮水漫上来,光线被窗帘遮住,都是渐进式的抹消。

    但这个,像个恶作剧。

    有人在你背上用力一推,把你推下台阶后还满脸无辜:哦,你摔倒了。

    克洛依在那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几乎想笑。

    可疼痛是真实的。

    那根木签,正从她的意识核心穿过。

    克洛依咬住了后槽牙。

    那个疼痛的烈度,是她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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