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众王之音(2/2)
他更习惯在安静的地方思考问题。
此刻,「众王之音」正停在书桌上一块月石底座中。
罗恩没有看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生死边界概论》手抄本上。
这是凭记忆重新整理出来的精简版。
巴纳巴斯在引言中写的那句话,他每次读都会停留片刻:
「生死如昼夜,表面对立,实则统一。」
以前觉得这是哲学上的漂亮话,现在他已经不这麽想了。
得益于小棋盘的特殊环境和时间流速,他有充足时间去系统学习死灵学这门新学科。
而死灵学的系统化修习,比自己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但也有趣得多。
困难在于,这门学科的每一项基础技艺,都要求施术者对「生」与「死」的边界保持极其精确的感知。
差之毫厘就是天壤之别:
偏向「生」的一侧,法术会失效;
偏向「死」的一侧,施术者自己可能被反噬。
就像在刀刃上跳舞。
有趣则在于,当他真正沉入这门学科的底层逻辑后,才发现它与自己此前的所有研究都存在着深层呼应。
叙事魔药学的核心理念是「万物皆有叙事」。
而死灵学的核心理念,至少在巴纳巴斯的体系中,是「万物皆有回响」。
一个生命从诞生到消亡,它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从物质界的「明面」,转移到了灵界的「暗面」。
声波在峡谷中激起的回声,原始声音虽然消失了,可回声还在传播,并携带着原始声音的信息。
这个认知,彻底改变了罗恩对死灵学的看法。
他意识到,很多被历史记录妖魔化的死灵巫师,追求的并不是什麽「亵渎死者」或「打破自然规则」。
他们追求的,是解读回响。
读懂死亡留下的信息,就像考古学家解读废墟中的铭文一样。
区别只在于,死灵巫师解读的铭文刻在灵魂上。
因为「灵界感知」这项最基础的技术,他在流沙之地开始就一直有研习。
所以,在进行一定复习后,就可以开始学习接下来的记忆提取术。
这项技艺在传统死灵学中地位极高,因为它的应用场景极为广泛。
可从一个已经衰减的灵魂中精确地读取信息,其难度不亚于从一张燃烧的羊皮纸上辨认文字。
你不能太慢,否则纸烧完了你什麽都读不到;也不能太急,否则过多介入会加速燃烧。
你需要恰到好处,在信息消失之前读取它,却不干扰它消失的自然过程。
乐园的档案库记录中,有着大量实验手稿。
其中一份编号为PA-3307的档案,引起了罗恩的特别关注。
档案的作者,是那位历史投影参与了伊芙治疗的「仁慈炼金士」亚历山大。
这位古代炼金士在死灵学上同样颇有建树,被称为「灵魂解剖学之父」。
他的研究方法极其大胆,将传统死灵学的感知-交互模式,与当时刚刚兴起的符文精密测量技术相结合,发展出了一套系统性的灵魂解剖学。
亚历山大在手稿中写道:
「灵魂的结构,远比我们以为的更接近肉体。」
「在凡人身上,其核心叫做『生之执念』,即为对活着的渴望。」
「在巫师身上,它有另一个名字——『魔力核』或『虚骸核心』。」
罗恩读到这里时,手指停在了页面上。
如果灵魂的结构,确实如此接近肉体……
那麽,用叙事魔药学的方式去理解它,是否也是可行的?
每一种药材,都有自己的叙事。
它的成长环境丶经历的四季变化丶与其他植物的竞争关系……这些叙事决定了药材药性。
同理,每一个灵魂也有自己的叙事。
它的记忆丶情感丶选择丶遗憾……这些叙事,决定了灵魂的属性。
「灵魂叙事学?」阿塞莉娅嘟囔了一句:「你又要造新学科了?」
「只是一个想法。」
「你每次说『只是一个想法』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经在脑子里写好论文大纲了。」
罗恩没有否认。
负能量转化术的修习倒是顺畅得多。
大概是因为虚骸本身就包含混沌支柱的缘故,他对负能量的亲和力远超常人。
「就像把小米椒磨成了辣椒粉。」他忙里偷闲的想道:
「本质上虽然还是辣的,但可以比较精准的控制用量了。」
灵魂锚定术则是另一个故事,罗恩失败了无数次。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实验体的灵魂碎片彻底消散,以及他自己精神力大量消耗。
随着不断尝试,他逐渐找到了窍门。
关键不在强行固定灵魂,要给它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你在用『归家本能』来锚定灵魂。」
龙魂的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因为被迫留下和主动留下,效果完全不同。」
罗恩回答着。
「嗯。」阿塞莉娅声音变得很轻:「确实不同。」
当基本的死灵技艺都被推进到「熟练」乃至「精通」阶段后,罗恩终于腾出精力来处理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众王之音这只蛾子,若从死灵学视角重新审视,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探针。
它本身就是由亡者遗言凝聚而成的灵界生物,天然与灵界有共振通道。
之前实验已经证明,它能够捕捉灵魂表层的高位格烙印,并以声音形式还原。
但那只是它被动状态下的能力。
如果将它主动「接入」灵界,利用它天然共振通道,作为自己灵界感知的增幅器和滤波器……
亚历山大曾经试图创造一种「灵魂容器」。
一种能够在生物体外,长期保存完整灵魂信息的装置。
他失败了。
不是技术上失败,其实他的理论框架惊人地完整。
是材料上失败,第三纪元没有任何已知物质,能够承载灵魂信息超过七天而不发生衰变。
亚历山大在手稿最后一页写道:
「吾辈穷尽毕生所学,终不得解。
灵魂之精微,非金石可铸丶非符文可锁。
或许,唯有某种介于生死间的『活物』,才有可能成为灵魂居所。
此念虽荒谬,却是老夫临终前唯一未能验证的假说。
录此存念,若后来者有缘读到,望勿嗤笑。」
罗恩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时,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因为亚历山大所描述的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活物」,与死灵学创始以来一代代巫师们追求的终极目标,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从巴纳巴斯丶到亚历山大,以及「生命之树」学派无数被除名丶被处决丶被遗忘的研究者。
他们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麽活尸丶怨灵丶骨架军团。
那些东西只是副产品,是方向错误的歧路。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种「代价尽量小的复活」。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不以扭曲死者形态为代价丶乾净丶完整的灵魂保存与重建手段。
巴纳巴斯的灵魂锚定术,已经能够将即将消散的灵魂强制固定在物质载体上。
但代价是灵魂会逐渐僵化,失去情感和记忆。
亚历山大的灵魂容器设想更进一步,不仅仅「固定」灵魂,更要「备份」灵魂。
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容器材料。
这或许来自于「灵魂锚定物」的理论,后面也发展出了【不死者】这种上位不死生命。
但这两者条件都过于苛刻。
几千年来,有无数后继者沿着亚历山大这条路走下去,全都撞上了同一堵墙。
直到罗恩在乐园档案中,读到了另一份记录。
作者不详,只留下了一个代号——「园丁」。
残篇中只有寥寥数行,却让他心中一惊:
「灵界之中有树。
其根扎于亡者之梦,其干立于生死之交,其叶饮朝露而吐暮光。
此树非生非死,亦生亦死。
吾曾于灵界深处,亲眼目睹其一枝。
吾试图折取此枝,险些丧命,仅得其种一枚。
种子色如骨灰,触之冰冷,吾毕生未能令其发芽。
或许,它需要的不是土壤……(残篇至此断裂)」
「园丁」没能写完的那句话,罗恩替他补上了。
它需要的不是土壤,应该是一种足够浓郁丶纯粹丶同时又不具备攻击性的死灵气息环境。
这种环境,在主世界几乎不存在。
主世界的死灵气息要麽太稀薄,不足以唤醒种子;
要麽太浓烈丶太暴戾,会直接腐蚀种子结构。
但在小棋盘的γ-17号格子中……罗恩可以精确控制死灵气息的浓度丶纯度和「性格」。
「性格」这个词是他自己发明的。
传统死灵学只关注死灵气息的强度和浓度,从未考虑过它的「情感倾向」。
但叙事魔药学的思维告诉他,一切能量都有「叙事」,死灵气息也不例外。
来自战场的死灵气息充满暴虐,来自瘟疫的死灵气息携带恐惧,来自自然衰老的死灵气息则……十分安静,静如秋叶落地。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安静。
所以,当他从乐园档案中了解到「园丁」的记录后,花了相当长时间在灵界中搜寻这种植物。
灵界感知配合众王之音的增幅,让他的探索范围远超常人。
但灵界浩瀚无垠,即便是大巫师级别的感知力,也像拿着手电筒在夜间海洋中寻找一条特定的鱼。
机遇,出现在一次对众王之音的深层测试中。
他发现蛾子在播放那些遗言时,翅膜上偶尔会出现某种类似于「根系」的分形图。
它们转瞬即逝,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罗恩最初以为那是数据噪音。
但反覆观测后,他发现这些「根系」总在特定类型的遗言出现时才会显现。
那些关于「不舍」的遗言。
「我还想再看一次日出。」
「替我跟孩子说,爸爸很爱他。」
「如果有来生……算了,这辈子已经很好了。」
每当这类遗言在翅膜上流淌时,那些根系就会浮现。
似乎在灵界的某个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回应着这份「不舍」。
罗恩顺着这个线索,以众王之音为导航仪,将灵界感知投射到那些根系指向的方向。
在灵界极深处,那片普通巫师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区域。
有一棵树,或者说是一棵树的「回响」。
它早已不存在了。
或许在灵界诞生之初,这棵树曾经真实地生长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但漫长岁月将它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的轮廓。
这就像一个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人已经走远了,但脚印还在。
罗恩无法折取它的枝条,更不可能从一个「回响」上收获果实。
他另辟蹊径,用灵魂锚定术将那个「回响」的核心频率锁定。
然后以众王之音为媒介,将这个频率「转译」。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灵界深层的烈度,即便是大巫师的精神力,在那种深度也会以惊人速度消耗。
当意识被强制弹回物质界时,罗恩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灰白的种子,指甲盖大小,触之冰冷。
与「园丁」在残篇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值了。」
「值个头。」阿塞莉娅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四十七秒,再多十三秒你就大概率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所以我控制在了四十七秒,还留了十三秒反应时间,很充裕了。」
「……」龙魂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最终说:「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玩死。」
「但不是今天。」罗恩举起手中的种子端详。
灰白表面下,隐约有什麽东西在脉动。
极其微弱,像是婴儿在母腹中第一次心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