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甲子太岁(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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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令山谷化作了一顷昏黄的湖泊。
这湖泊的水位仍在不断上升,水面下,传来阵阵悲伤的歌声:「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啊————」
随着那个悲伤的音调传遍山谷,躲藏在山壁石缝间的鬼神,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满身涌出黄泥水,跟着从石缝山崖中跌堕—
负有神旌的俗神,神旌沉入黄泥大湖中,俗神就此化去;
披着人皮的想魔,脱去身上人皮,亦化作湖底的泥胎。
朵朵白磷火在那昏黄湖面上摇曳,竟如同淤泥里盛开出的的丶一尘不染的莲花。
那火光,映亮了湖底。
照出湖底一个个仰着脸,伸手向天的泥塑。
那道火车头仍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艘行将倾覆的小舟,火车头那扇黑漆漆的门里,犹在不断吐出滚滚黄泥水。
黄泥水漫过了山隘口,朝山谷外不断浇灌。
不知何时起,有穿着鲜艳红裙的身影,顺着山谷外的黄泥水,漂流进了这片山谷中。
那穿着红裙的女尸,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河漂子。
一具女尸在这山谷黄泥湖中,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红点。
但愈来愈多的丶一模一样的女尸,顺着黄泥水不断漂入这片大湖里,猩红的身影与惨白的磷火交相辉映,此间寂冷陈腐的空气里,忽然出现浓烈的尸臭。
女尸的出现,令这片山谷里的气氛更加阴邪而不祥。
此间已不是能藏身的善地。
有鬼神借着女尸愈来愈多地浮在水面上的时机,形影飞掠过湖面—一那片黄泥湖底,骤生出一种恐怖的拉扯力,令所有试图就此掠过湖面的鬼神,不得不向下沉坠!
但今时有这些女尸借力,数道鬼神便踩着女尸,将女尸当作垫脚石,就此横越过了这片山谷,逃之夭夭!
「痘娘娘」丶分水鬼」丶报喜神」都从这片山谷里逃出去了,太岁爷爷,咱们何时动身?此地已不宜存身了!」
山谷一面山壁的最高处,生着一棵崖柏。
那崖柏树上,有团似云气似灵芝的紫红肉团寄附着。
此时,那团紫红肉团里,竟分出一张脸上便是黑白竖纹,满面胡须的獠牙面孔来,嘶声言语着,它似是对着虚空交流。
随着那满面黑白竖纹的狰狞面孔言语声落,紫红肉团里,忽又生出一双人手。
那双人手各自摊开手掌,露出了一漆黑一惨白两只眼睛。
左面那只黑眼肃声说道:「太岁爷爷自有成算,增将军,你不要多嘴。」
白眼里则传出讥讽的尖利笑声:「我看增将军是着急送死—一增将军死则死矣,可莫要将咱们都拖下水咯。」
紫红肉团里,又生出一张满脸红绿横纹,眉毛奇长遮住眼睛的白面,白面冷声说道:「若留在此地,必为劫汤困锁。
「太岁爷爷带咱们进劫场来,是为了有所成就,砥砺修行而来,若是止步在此,何来有所成就,何来砥砺修行?
「日夜游神,不过是站在干岸上,说些风凉话罢了。
「我看心里根本没有太岁爷爷!」
「你胡说!」
白眼尖叫起来。
黑眼也对这两张怪脸连声斥骂。
随后,那紫红肉团里又生出一双脚,左边的脚底板上,有张虎脸,右边脚底板上,则是一张猪脸,这些眼睛丶手脚丶面孔一时吵作一团,不可开交。
这些肢体,分明尽生于那紫红肉团之上,但它们彼此却好似各有意识,纵然同处一位,仍在争执不休。
而这般争执,随着紫红肉团蠕动着,变作一个身披灰袍的道人,那道人口中言语一声:「好了。」
其身体里这些争执不休的声音,一下子纷纷消寂。
这个道人,眼眶中生出双臂,双臂掌心里各自长着一黑一白两只眼睛。
它身上道袍微微开,胸膛上一红绿横纹丶一黑白竖纹的两张狰狞脸孔,便在其下若隐若现。
「分水鬼丶痘娘娘丶报喜神这些,不过是微末小神,才登上坏劫榜上的小角色而已,他们不知这处坏劫,乃是蜃阁重楼,凶怖得厉害,眼下自以为寻着机会,便纷纷逃出山谷。
「殊不知,等待着它们的,只有因果报应,孽力回馈的结局。」
甲子太岁杨任」眼眶中的手臂转动着,使一双黑白眼看向地下黄泥湖中漂浮的众多女尸:「这些女尸,实则是一墟中鬼。
「此鬼已将自身嵌入这方劫场的天理循环,自然轮转当中。
「——它是碰不得的,今时哪怕只在它身上踩下一只脚,明朝便须拿自身之生存作报酬。
「但此下确也是贫道出山的最佳时机了。
「小鬼们死得死,化得化,剩下的,在如此劫难中,亦能安然自若,拼着坏劫本身,已不能灭消他们,得须贫道入杀场,拿他们作砥石,磨砺己身。」
「太岁爷爷,这里水太深了,咱们怎麽过去?」手掌心里那只白眼—日游神谄媚地问道。
「贫道自劫数中生,水深水浅,奈贫道何?」
杨任摇了摇头,径自落下崖柏树枝,身形一瞬间就临近了地下那方黄泥大湖。
黄泥水中,生出恐怖邪诡的吸引力,令杨任无法直从湖面上横渡,它却也不需自大湖上空凌空虚渡,双脚踩在湖面上,踩着黄泥水,绕过那一具具女尸,往山谷外走去。
他的双脚在与湖水接触的瞬间,就化作了泥塑的。
然而,紫红色的云气又从他身上涌出,化作肉团,寄生在化为泥塑的双脚上,顷刻间就吞吃了泥塑双脚,接着,杨任又长出了一双新的脚掌。
他遍身上下,尽受黄泥汤的影响。
但云气缭绕之间,那般影响就被他轻易消化去。
他自劫数中生,劫难本身,于他若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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