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奇迹之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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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色燕尾礼服松垮垮地挂着,额头止不住的往外冒汗。

    萧邦站在门边迟疑了几秒,似乎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李斯特一眼就看出了他脸色不对,嘴唇略微泛紫,呼吸有些浅。

    李斯特对此心知肚明,萧邦这不是病了,而是典型的「萧邦式恐惧反应」。

    每次一旦演出场面太大丶观众太多丶王公贵胄挤满了前排,他这位才华横溢的波兰朋友就会焦虑。

    「弗雷德里克。」李斯特主动迎了上去,朝他打趣道:「你这是看见了哪位漂亮姑娘吗?别紧张,再漂亮的姑娘你也配得上。」

    萧邦朝他牵强地笑了一下,没回话,只是摘下了手套,把它攥在手里。

    他的眼睛转向桌上的茶壶,又转回李斯特的脸,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外面……好像来了不少人。」

    「喔,可不止是不少人。」李斯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大半个世界都坐在那儿呢。维多利亚女王丶利奥波德国王丶玛丽公主,再加上普鲁士的绶带丶俄国的大胡子丶西班牙的香水丶还有美洲来的咖啡豆和朗姆酒。」

    萧邦没接话,只是幽怨的瞄了李斯特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

    李斯特见状,笑意更浓了:「放轻松些,亲爱的。如果你弹错了音符,那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我偶尔也会弹错,但是在大部分观众看来,有时候你的错音也是品味的一种。」

    萧邦轻轻吸了口气:「我不是怕弹错。」

    「那难道是怕弹对了吗?」李斯特弯下腰打开茶壶边的糖罐,从里面取出两块糖,一块放进自己杯子里,另一块扔给了萧邦:「你总不能是在担心自己弹得太好,让其他人误以为你是在挑衅吧?」

    萧邦接住糖块,轻轻点了下头:「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心,毕竟……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抢风头的。」

    李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当然不是,但是,我是!弗雷德里克,你知道今晚节目单上谁的名字没有出现吗?」

    萧邦愣了一下,皱眉问道:「谁?」

    李斯特转过身来:「你的那位老朋友,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亚瑟?」萧邦有些诧异:「他不是指挥最后一曲吗?我看见他的名字写在了背面。」

    「背面?」李斯特赶忙翻转节目单,果不其然,他在背面找到了亚瑟的名字。

    ——Sir Arthur Hastings, Kt.,指挥。

    但是,曲目栏里,依旧空空如也。

    连个作品名都没有。

    甚至连「作者」一栏都故意空了出来,好像那首曲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或者,是谁都不愿意承担这个作品造成的连带责任似的。

    李斯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半天,旋即轻轻一笑,把节目单翻回正面,啪地扣在桌子上。

    「你看看,弗雷德里克,这就是黑斯廷斯的风格。不登台,不署名,只在角落里站着,但偏偏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这场音乐会的灵魂。」

    萧邦含着糖块想了半天,他也不知道亚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麽药。

    但是以他对亚瑟的了解,以亚瑟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的经历,萧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可李斯特的看法。

    只不过,他毕竟不是那种擅长与人争执的性格,萧邦只得委婉的替亚瑟回护道:「弗朗茨,你对他的误解太深了。亚瑟绝对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一个连死亡都不畏惧的人,会害怕登台演出吗?」

    「或许吧。」李斯特嗤笑一声:「弗雷德里克,我不了解他过去是怎麽样的一个人。但是现在,他在我的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哪怕他肯冒险登一次台,出一次丑,我都要为他的勇气起立鼓掌。毕竟在钢琴上,输给我又不是什麽丢脸的事情。但问题是,他从来不肯。仅就过去这段时间他的所作所为来看,这家伙简直是天底下最擅长算计的阴险小人。」

    他喝了口茶,似乎觉得味道太淡,索性又加了一块糖,然后继续说道:「你仔细想想,他挑的是指挥这个位置。你注意到没有?这场音乐会从头到尾,没有哪个节目是他亲自安排的,可他偏偏挑了最后一首来指挥。他想干什麽?无非就是想把所有人的掌声都截在自己那儿。你我都是办过独奏会的,所以你应该明白,不管最后一首曲子演出效果怎麽样,散场前观众的掌声总是最热烈的。」

    萧邦含着糖块,嘴角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可是……他也没主动要求指挥最后一首吧?我听说演出顺序是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安排的。」

    李斯特闻言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道:「喔,弗雷德里克,你太可爱了。你是不是还天真的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明面上看起来那样公平公正?」

    萧邦虽然想要反击李斯特,但是奈何他实在是不善言辞,想了半天也只能拿出一句:「弗朗茨,亚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还在替他说话。」李斯特放下茶杯,白了他一眼:「你的嘴笨得就跟石头似的,要是你想和我吵一架,那我建议你还是请乔治·桑来吧。至少她说起话来是连着脑子的,你这副模样,我连还嘴都觉得有点欺负人。」

    萧邦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堪。

    他试图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苦笑着摇头:「你……弗朗茨,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太刻薄了。」

    「刻薄?」李斯特眉毛挑了挑:「我这是诚实。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什麽人吗?就是像黑斯廷斯那样的,嘴上不说,心里全是算计。既想保留自己钢琴家的身份,又不愿拿出作品接受检验。既不想被拿来比较,又想站在所有人之后收获最辉煌的掌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那张节目单:「不过,说他是懦夫也好,是算计也罢,总之他成功了。他把自己藏进了今晚最安全丶又最危险的位置上。」

    萧邦这时终于抬起了头,反问道:「可如果亚瑟真的有什麽压箱底的作品,你又会怎麽样呢?」

    「如果他真有压箱底的作品?」李斯特重复了一遍萧邦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嘲笑的怜悯:「那我还真要恭喜他,终于鼓起勇气做了点音乐家该做的事情。」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节目单,轻轻晃了晃:「可惜啊,他要是写了新作品,为什麽不署名?为什麽要空着曲名丶空着作者栏?是担心不够体面,还是怕别人说他借舞台之便自我吹捧?」

    李斯特将节目单甩回桌上,啪地一声,响得刺耳。

    「我看啊!多半还是他那套老把戏,找一首早年没人演过的汉德尔小品,或者拜托维也纳宫廷的哪位老音乐家借几页曲谱来,把它拼接剪裁,改一改调性,再加点军鼓铜管,就是一首献给女王的新作了。毕竟,他的拿手好戏《锺》,不就是剽窃的帕格尼尼吗?」

    萧邦闻言赶忙打断道:「不是剽窃,而是改编。」

    「改编?他经过帕格尼尼的允许了吗?」李斯特对此嗤之以鼻:「我把话放在这里,弗雷德里克,假使他今晚指挥的不是所谓的改编曲,那十有八九就是某位被遗忘前辈的旧稿子,像什麽柯德利丶艾尔顿之流,那些一百年没人翻过的作曲家。他挑一首大家或许听过名儿,但没听过内容的曲子来演,反正谁也不会细究。」

    听到李斯特对亚瑟几近侮辱之能事,向来好脾气的萧邦终于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站起身道:「弗朗茨!你必须收回你今晚说过的一切!」

    萧邦原以为李斯特会反驳他,岂料对方居然痛快答应。

    「可以!」李斯特轻蔑道:「不过,前提是他真的敢演出自己的新作,而且写得还不错。如果他真的这麽做了,弗雷德里克,哪怕你不说,我也会向他鞠躬致歉。但是!在他拿出真材实料之前,无论如何,今晚这场音乐会,属于我!」

    李斯特话音刚落,更衣室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穿着皇家制服的随员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张厚纸,轻声问道:「请问是李斯特先生还有萧邦先生吧?这是今晚最后一曲的说明单,我们刚刚从宫务大臣办公室拿到。」

    李斯特挑了挑眉:「给我吧。」

    他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原本还挂着笑。

    但下一秒,笑意瞬间僵住了。

    李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萧邦凑过来,也看到了这份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

    《威灵顿进行曲》(Wellington March)

    作曲:Sir Arthur Hastings and Prince Albert of Saxe-Coburg and Gotha

    指挥:Sir Arthur Hastings

    首演时间:1837年8月30日

    地点:白金汉宫音乐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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