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同蛇(2/2)
裴液听这话心里不舒服,眯了眯眼。但好像又确是事实。
「你们现在的天子是什么人?」姬满道。
「李曜。」裴液看了看他,「文武双全丶英明神武……我警告你,他很不好惹的,而且肯定没人帮你。儒家的人都不会。」
裴液预备他问「儒家」是什么,但男人没问,他道:「他怎么没来这里?」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和你见面吗?」裴液微愣,「还是你觉得,他是最该来争夺西庭权位的?」「玄圃要开了,西境不是他的子民吗?」
..…」裴液大概明白了,「真有灾祸,朝堂一定会有举措来阻止的。」
「他阻止不了的。」
姬满站起身来,负着弓,提着剑继续向前走去。
裴液觉得他和刚醒来时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是神志渐渐苏醒,也许是那些谈论唤起了记忆。「你去哪儿?」
「去找你不愿意让我看见的东西。」姬满没回头,「我不希望那是真的。」
裴液注视着他走远,没有阻拦,也无以阻拦。
他从心神境里出来,南都依然在前面行走。
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来到那种裴液熟悉的环境前。花木藤蔓向中央流去,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白衣的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和四条铁链与一摞书为伴。见到人来,像所有被探望的孤寡老人一样,露出个笑。
裴液在十丈之外停下脚步,看着南都过去。
裴液其实想过,连玉辔制止尺笙砍断他腿,是不是有意为之,但好像怎样都说不过去一一如果他希望自己能逃脱,只要别留住自己就好了。
这时候裴液判断着他们的关系:南都是为叶握寒谋取西庭主之位,而她和连玉辔显然一路,那么其实他们三个走在同一条路上?天山看起来还是很团结的,那位周无缨也在其中吗?
「对不住。」连玉辔看着他道。
裴液没有什么表情,该说的话此前已和这老人说完了。
南都在连玉辔旁边蹲下去,轻轻帮他理好衣裳,扶着坐正了些。只几个动作,竟然又显露出成君那种端庄的温柔。
「老师是和裴液少侠见过?」她敛衣端坐下来。
「是,尺笙追他,他误入了我这儿……对他是桩不幸的事。对我也是。」连玉辔无奈笑笑。「裴少侠是当今天下最风头无两的剑者。老师肯定是聊得来的。」南都像是对待一片脆弱的纸张,将连玉辔手腕轻轻托来,手按在链子上,轻轻「咔嚓」一下,镣铐就脱开了。
连玉辔低下头,注意到了:「你胳膊上……」
他看着那块露出来的乾瘪痕迹,是此前对付鲁适时的那只蜚目。
「没什么大碍,为了杀这个紫衣。用得深了些。」
连玉辔笑笑,有种虚弱的爽朗,擡了擡手指:「你有大碍,我也有大碍。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同是阎王的座上客了。」
南都温婉笑笑。
裴液听着两人的交谈,看着南都把连玉辔从链条中解出来。
既然链子是叶握寒和周无缨铸就,如今能够这样解开,自然也是他们其中一人给的「钥匙」。裴液能看出南都和连玉辔之间的融治,光明自然得不像这个地方发生的事,女子在这里又成了那个端正淑雅的成君,而且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些不属于这个身份的伤口和痕迹藏起一一裴液几乎没想过她还会再展露这副样子。
不知他们轻声细语地谈论了些什么,像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裴液大概第一次在南都脸上看到这样温暖开心的笑,当然还是很端正。在谒天城时她的笑也很自然,但现在裴液能感觉那是一种扮演出的自然。那种「扮演」实在滴水不漏,令裴液有些后知后觉的惊异。
最后南都将老人扶起来,安放在了「鲁适」的背上。那摞写了剑术的卷册就留在原地。
「你千万让它跑慢点儿。」连玉辔笑道。
「遵命,掌门。」南都道。
鲁适就此带着连玉辔离开了。只剩下裴液和南都。
南都安静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那些留下的书卷:「这些书,可以留给裴少侠以后解闷。」这话听着并不令人高兴,裴液道:「你让它带连玉辔去哪儿?」
「圣坛。」但南都却没说他们要去哪儿,她轻轻向上举起胳膊。
沉重的「沙沙」声自林间响了起来。
裴液擡头望去,一双巨大的暗色竖瞳正垂下来。
车马大的蛇头低垂,嗅上了南都的手指。
它没有翅膀,但真的很长,通体深碧,像一条带子环绕在林上,绕了几圈,裴液一眼没有望见尾巴。随着南都手的回落,它将头低伏下来。
「上来吧。」南都坐上这巨大的蛇头,给裴液挪了一个旁边的位置。
裴液坐了上去。
而后这只巨大的兽类开始在林间穿行。和乘坐黑螭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它在古树高低之间滑行,栖息的恶鸟怪兽都惊走躲避,抑或流着涎水吡牙。
南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观景一样四处随意望着,慢慢摇晃着腿脚。
裴液不知道这丑陋的景象有什么可看,看得越多越脏眼睛,他抱剑阖着眼睛。
心神境里,姬满在坚定地往深处穿行,蚕蜕龙变之术在湖林之中漫延。
南都两只手拄在蛇皮上,把两条腿并拢平举起来,看着道:「我的腿好看吗?」
裴液心里正沉肃,本来懒得理,但他瞧了一眼,那竟确实是枯木怪林里唯一可看之物了。
漠然道:「好看。」
南都笑笑,没擡头看他,两条腿愉悦地晃悠了两下。
「这条长蛇其实也很漂亮吧。」她又道。
「很丑。」裴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