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冬日可爱,胜任愉快(2/2)
王国光「可乐山人」的号,真应该送给孙丕扬才对,这丕扬的简直就是个谐星。
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个超天才?
他按下腹诽,好奇问道:「孙丕扬如此大费周折要见朕,不知所为何事?」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恋栈官位,想当面奏对,搏上一搏。
但清丈的任务完成地一塌糊涂,被钉死了一个无能标签的孙丕扬,哪来的自信奏对?
申时行乾饭屡次被打断,乾脆放下筷子,认真思索。
他沉吟片刻后,揣测道:「孙丕扬虽然办事不力,但以臣观之,这厮其实颇有才干。」
「奈何胆小怕事,不愿得罪同僚,才同流合污。」
「如今求见陛下,或许,是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也说不定?」
朱翊钧哦了一声。
就相当于习惯了摸鱼,被开除了才知道后悔,想重新参加面试。
想到这里,朱翊钧拿定了主意:「举报反贼的废话朕就不听了,让他到扬州,等朕奏对。」
他还是给孙丕扬开了恩。
若是可堪一用,自然是好事,毕竟号称土木魔神,正值基建大潮,总有用武之地。
当然,见了之后发现浪费时间,也正好喊到李春芳府上坐一坐一这厮当初给李春芳送了盆栽种,老李家的孝子贤孙还没当面骂回来呢。
交代完这件插曲,朱翊钧继续一边吃饭,一边翻看起剩馀奏疏来。
「陛下,蒸蚌。」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魏朝放在一边。
又是三五道奏疏过去,他突然放缓了翻页的速度,将手里的奏疏通读一遍,皱眉看向申时行。
朱翊钧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向申时行问道:「王应选不是八月才补阙的云南新化直隶州知州?这就立功了?」
八月南巡前,第一批下放地方的庶吉士,孙继皋丶顾宪成丶李三才等人,先后调回了中枢。
原职由王应选丶姚三让丶张一坤递补。
原意是磨砺近臣,可不是让人去镀金的,怎麽这王应选才刚上任,就安排上立功的事了?
朝廷上下深知皇帝愈发多疑,申时行一看就明白皇帝在猜忌什麽事。
他囫囵将口中的蒸蚌咽了下去,连忙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
「王知州上任时,正巧遇到东吁王朝莽应里进犯云南,袭扰州县。」
「王知州斡旋调停了当地两拨土司武斗,又顺势将两拨人组织到麾下,击退了小股敌军。」
「有敌军旗帜丶首级丶缴获为证,当地土司丶官兵陈述为佐,并非凭空邀功。」
没有权力的时候,收紧关卡以扩张权力边界,正是部院的常态,可以说,兵部在失去统率的职权后,对于战功的认定更加不近人情,一个劲逼着要手续齐全。
这种权力的切磋期,王应选不可能像以前的地方官一样,捏造军功。
朱翊钧听到有物证佐证,这才释然,随即也确认了申时行口中东吁王朝入犯的真实性,忍不住喃喃自语:「莽应里————」
莽应龙不知为何,比历史上早死了一年半,以至于莽应里提前接手东吁王朝O
莽应里作为王子的时候,十三岁的就跟着老缅王东征西讨,迄今三十馀年,无论军功还是人望,几乎是缅甸版的李世民。
其人轻而易举就整合了东吁王朝大小势力,在这种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面前,朝廷的招抚不能说没用,应该说是被莽应里狠狠奚落讥讽了一番。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继世宗朝之后,第二阶段的明缅战争,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奈何云南实在太远,只能寄希望于云南巡抚陈文遂丶总兵沐昌祚等人能够临机应变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这些事情甩出脑海,心思回到奏疏上来。
他合上奏疏,递给站在身侧的魏朝,批示道:「即便如此,也没有刚上任就升官调走的道理。」
「且回覆吏部,王应轩的绩效功劳由考功司记着,年满再叙功升迁,可以先赐其妻隹氏诰命,稍作嘉奖。」
「云南正是多事之秋,朕希望他再接再厉。
夫妻一体,小王高兴还来不及。
内臣不能在这种场合上桌吃饭,魏朝一直站在皇帝身旁听候吩咐,此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奏疏。
申时行对此从善如流:「吏部日后,可引之为常例。」
对于皇帝的顾虑,申时行当初执掌吏部时吃过亏,心中自然格外认同。
频繁调动不是好事,屁股没坐热就走人,太容易留下烂帐了,届满调动这种事,必须要落到实处。
朱翊钧没再说什麽,继续翻着奏疏。
政务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完的。
似乎云南边衅刺激到了贵州,贵州巡抚温纯也上了一堆奏疏。
贵州苗坪丶夭漂的夷酋党银丶阿盖等人,经过思想改造后,主动归附纳贡,温纯请求将人送来南京,亲自拜见皇帝,献上版图。
另外,罪臣贵州土舍安国宁,诚心悔祸,温纯奏请复其冠带,允其立功自赎。
顺带举荐了一下贵州的人事任免,主要是升贵州佥事高任重为右参议。
这些显然都是温纯治理贵州的人事手段,隔得太远,朱翊钧只能用人不疑,一概允准。
除了贵州外,还有一起杂七杂八的事。
对致仕少傅丶大学士陈以勤,荷赐存问。
王国光入冬之后,大病请休,张居正建议给他放假到年后,好生修养,让李幼滋代管部事。
俺答汗天寒病笃,温慰赐酒,王崇古请求皇帝下旨,严令总督陈栋,巡视三边,加强防卫。
其中人事任免最多,升云南佥事顾养谦为浙江右参议,改原任甘肃游击杨恩于本镇庄凉,等等等等。
朱翊钧大多是从善如流,直接扔给魏朝批红,少数奏疏同意之馀,额外嘱咐几句,只有一二本扔给了行在部院与内阁,充分议论后再行决定。
登基近十年,皇帝早就成了批改奏疏的人形机器,几十本奏疏,一顿午饭的功夫,唰唰就改完了。
朱翊钧看着左右将奏疏抱走,一身轻松。
可惜影响乾饭的速度,菜有点凉了。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朱翊钧只能对付着扒了几口。
河南巡抚邓以赞见状,暗暗感慨皇帝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他忍不住起身,打断了皇帝进食:「陛下,水鲜性凉,冷了吃着伤胃,微臣正好带了些果脯,不妨让魏公公取来?」
大家都等着开会,若是说回锅热一热,说不得还要被皇帝骂。
折中吃点果脯垫垫,可谓两全之法。
水鲜凉了确实难吃,腥不可闻,若不是为了充饥,朱翊钧也不想吃这玩意,他顺势放下了筷子,结束了正餐,向魏朝点了点头。
魏公公会意,迈着碎步就去取果脯,出帐时,还不忘问一句:「不知邓部堂带的是什麽果脯?」
邓以赞坐回了位置:「石榴碎啊,我————」
他正说着,却被急着开会的皇帝打断了言语。
「诸卿用好膳了未?收拾收拾开始议事罢。」朱翊钧从夹缝里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开口问道。
吃果脯充饥,就不影响开会了,早一刻达成共识,就少吹一刻海风。
这话当然等不来第二类回答。
群臣口称美味饱腹,纷纷放下筷子,示意左右撤去餐盘。
伴随着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众人稍微将长桌擦拭了一番。
重新被一摞摞卷宗铺满,纸墨的气味卷土重来。
一道屏风悄然立在了御案后,中书舍人将一张又一张水势河清的图表,分门别类,逐一贴在了屏风上。
朱翊钧见众人准备得差不多了,便缓缓念起了今日议会的开场白:「天下事莫难于治水,而黄河尤难————」
刘东星忙不迭翻阅起都水司的卷宗,随时准备以最快速度找到皇帝提及的河段。
傅希挚隐晦地用馀光打量着长桌对面的潘季驯,仍在思索这厮私下与皇帝达成了什麽共识。
潘季驯心思纯粹,一听河事,立刻露出凝重的神情,如临大敌。
河南巡抚邓以赞,与山东巡抚余有丁对视一眼,有些紧张,拿不住皇帝把中游省份的官吏也唤来作甚。
朱翊钧目光如炬,将一干河臣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肃然而慎重:「黄河的问题,一时半会议不完,咱们且分上游丶中游丶下游,一件件说。」
「先说下游。」
「宋建炎二年,杜充于滑县决黄河大堤,黄河南泛四百馀年。」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夺颍入淮。」
「永乐十四年,河决开封,又由涡入淮。」
「正统十三年,水分大清河丶涡河丶颍河而下。」
「此后,黄河下游分于汴丶涡丶颍多道,以汴道为主。」
朱翊钧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屏风前,对着错综复杂的旧河道舆图,伸手连点。
图上,代表黄河的朱砂红线蜿蜒如龙,自西北咆哮而下。
徐州丶淮安一带更是密如蛛网,红线与代表运河丶淮河的线条纠缠撕咬,只看一眼,便觉一股浊浪滔天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朱翊钧轻轻将这一页撕下,露出标着嘉靖二十五年的一页,慨叹道:「直至嘉靖二十五年,全河尽归于一,出徐丶邳,夺泗入淮。」
「分流之说,穷途末路。」
皇帝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如听仙乐,重重点头。
傅希挚见潘季驯这幅得意模样,突然反应过来,皇帝跟潘季驯之前私下达成了什麽共识。
他脸色不太好看,可惜朱衡不在这里,他傅希挚没这个资历反驳皇帝的定性。
朱翊钧侧对着群臣,继续说道:「与此同时,国初,黄河自开封多决。」
「后逐渐东移,以归德府多决。」
「时至今日,河南渐熄,又以徐州丶淮安丶多决。」
中书舍人跟着皇帝的言语,立刻在屏风上贴上皇帝三句话对应的三张舆图。
众人看着这几张舆图神情各异。
可以看到,黄河决溢的地方,确实逐渐移至下游。
所以皇帝想表达什麽呢?
朱翊钧终于道明:「诸卿,分流无用,合流亦是神通不及天数,溢决即为黄河淤塞,譬如人之血管淤塞。」
「河南溢决东移至南直隶,淤塞若是排海不能,便再无东移之地!」
「黄河将下游一旦被堵在南直隶,如同血管血流不畅,必然重压爆裂!」
「届时整个徐丶淮丶凤阳,顷刻之间便会变成一片泽国,百万生民流离失所!」
朱翊钧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潘季驯,随即环顾一众河臣,慨叹道:「此事,朕方才也与潘总理商议过了,已有腹稿。」
「黄河,必须要准备改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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