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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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皇帝深居宫中,没机会浪迹天涯,现在好歹见识到了海角。

    朱翊钧翻身下马,本要与一干河臣回礼,却不知不觉就被远处的景色吸摄了目光,只见浑浊的黄淮之水如一条黄龙,咆哮着撞入铅灰色的海面,激起浊浪排空。

    鼍吼龙吟,不绝于耳。

    黄水与海水泾渭难分,互相绞杀,在这天地间抹出一片长达数十里的浑黄水域。

    「浊河水还在浊!」

    眼见这幅河海相杀,搅动风雷的模样,朱翊钧忍不住发出感慨。

    黄河气势有话说。

    都说淮河在黄河面前溃不成军,黄海又何尝不是—黄水洋这个称谓,就像是被黄河中出后,世人强行冠上的姓。

    「陛下,海风刺骨,是否入帐再议?」

    魏朝见皇帝衣着单薄,连忙快步来到皇帝身边,将早已备好大氅,为皇帝贴心披上。

    得益于随着徐州之事尘埃落定,皇帝微服私访杀回马枪的套路,渐渐被目击的丶听闻的丶猜测的徐州官民四处传播开来。

    这一次黄河考察的工作,大家终于正大光明了一回。

    身着铁甲的营卫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散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缇骑游弋于外围,一身晃眼的飞鱼服,不怒自威地吓退了试图靠近的渔民与海客。

    在滩涂正中,一处临时平整出来的高地上,明黄色的御营帷幄已然支起,还特意以芦苇席加固了防风,透出依稀的炉火,看起来温暖非常。

    朱翊钧朝帷幄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眼下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南巡不能白巡,是正儿八经有很多事得实地考察做决定的。

    运河的事梳理完了,就该着手对黄河的治理进行顶层设计了。

    一想到自己都这样劳累了,说不得日后还要被文人编排,心里就一阵酸楚。

    朱翊钧心中暗叹一口气,顺手将宝马缰绳递给申时行,让后者先去停车,自己则拍去身上的尘土,上前扶起一干河臣:「如何?丈量完了麽?」

    申时行不动声色将两道缰绳,一并扔给了慢来半步的骆思恭等人,默默跟在皇帝身后,竖起耳朵。

    负责海口丈量调度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工作进展:「此河段水平丶河沙丶以及水深皆已量完,只差测量海口的扇积与长宽,预计午时之前可丈量妥当。」

    虽然没按时干完活,但却不妨碍刘东星理直气壮。

    见刘东星作业交得不甚完美,远道而来的邓以赞与余有丁联袂上前,主动汇报导:「奉陛下旨意,丈量河南丶山东,沿徐州至淮安黄河河道滩面高程。」

    「臣等一并梳理罗列了出来。」

    「东坝县头断面高程二十三丈二尺四丶商丘县刘庄滩高十八丈三尺五丶及至丰县二坝,已降至十四丈。」

    「————徐州十丈八尺六丶泗淮交界处不过六丈一二。」

    余有丁如数家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邓以赞在一旁贴心将卷宗翻到对应的位置,附上粘单,恭谨面呈给皇帝。

    朱翊钧伸手接过卷宗,大致扫了一眼总结归纳的粘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高程,就是距离基准面的垂直距离。

    众所周知,选取一个有统计学意义的基准面并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而黄海作为黄河的归宿,其海平面必然是天造地设的基准。

    就是以目前的条件,测量起来费时费力,需要基于黄海一段一段地往上找相对基准面—一否则也不会在此久久盘桓了。

    简而言之,一份小小的表格,不仅是巨大劳动成果的具现,也是工部可视化分析的伊始,更是全局统筹河道工程上的重大进步。

    黄河的事,比运河麻烦多了,不把点都踩清楚,压根不敢做决定。

    朱翊钧将卷宗递给身后的申时行,又看向漕运总督胡执礼,催逼作业:「胡卿,淮阴以下河段呢?」

    有人没有主动交作业当然是有原因的。

    皇帝的自光临身,胡执礼暗道一声苦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回陛下的话,从二河口至七堡河段,臣已丈量妥当。」

    「杨庄闸堤高五丈八尺九,河底沙深一丈八尺一;石人庙堤高四丈六尺六,河底沙深五尺九:

    七堡堤高三丈三尺一,河底沙深一尺三。」

    「至于云梯关到沿草湾,至清江浦一段,额————这两三日内,便可完工。」

    胡执礼说着,同样呈上文书。

    干活的速度,一定程度上反应了主官对本衙门的掌控力。

    胡执礼这个新上任的漕运总督,跟邓丶余两位巡抚比起来,一样的工程量,工期就是要慢人一筹。

    工部侍郎万恭见皇帝神情略有不满,颇为同情。

    皇帝是习惯了运河丈量速度,就拿来要求黄河的丈量效率。

    但到底河情不一样,前者挖到什麽路线走什麽路线,丈量粗略一点不影响动工。

    后者的水性则要凶猛百倍,问题也必须要全局考虑,从河南到山东,自徐州至淮安,水深几何丶沙多几许,都需要一个个测量清楚。

    这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加班加点都没测完。

    万恭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替同僚解围:「陛下,黄河历年溃决丶河宽水深丶泥沙斗量丶海口推移等各项数目,户部皆已在备妥。」

    「卷宗抄本正在帐内,这是粘单,敬呈陛下御览。」

    自前宋河道南徙之后,历数百馀年,南行地形较北行地形复杂太多,山地丶平原丶高岗丶丘陵皆有,复杂的地形地势,大大增加了治河的难度。

    若是不经过实地的考察,几乎很难对河道的情况有全面的了解,进而提出有效的治河方法。

    这一点明代的河臣早早就已经认识到了。

    官员们出任总河之后,大多都会实地考察,针对地形丶地势进行调查,汇报到工部留档。

    可以说,有明一代,对于黄河的记载丶数据汗牛充栋,比此前千年来加上还要多。

    「待海口丈量妥当,入帐一并对比。」

    朱翊钧这次没有再仔细琢磨,看多了不利干消化理解,他敷衍了一句,便将粘单扔给身后的电时行。

    万恭闻言,朝胡执礼使了个眼色,一齐默默退下。

    一干河臣先后汇报了工作,这时候谁还无动于衷,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低头不语的潘季驯身上。

    后者近来一度沉默寡言,许是复起傅希挚,以及黄运分离的决策,多少有些寒了这位老臣的心,以至于这时候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麽事情。

    「咳,咳咳!」

    申时行做惯了好人,躲在皇帝身后,装模作样地捂嘴大声咳了两下。

    又是目光汇聚,又是出声提醒,潘季驯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看向皇帝,连忙就要上前汇报工作。

    刚有动作,话还未出口。

    皇帝却快人一步,抢先开了口:「刘卿既然说扇积与长宽还未丈完,诸卿也别干看着了,都去搭把手。」

    潘季驯话到嘴边被按了回去,顿时显得有些无措。

    一干河臣不由得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地打量着潘季驯。

    好在他并不是真就被皇帝无视,朱翊钧说完一句后,径直朝潘季驯走了过去:「潘卿与朕一起,丈量海滩推移之长。」

    说罢,他还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才转身朝海滩走去。

    见皇帝不是不让人汇报,而有话私下要说,潘季驯这才如释重负跟上皇帝。

    几名河臣作鸟兽散开,各自找上量具,亲自干起河工吏员的活来。

    场中只剩下没被安排的申时行,申阁老稍微感受了一下湿冷的海风,又看了看自己的青缎粉底小朝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帐中等候。

    他刚要朝帷幄走去,就听到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申阁老哪里走?赶紧过来,把步弓取上!

    」

    申时行以手扶额,无奈跟上。

    步弓是测量长度的工具,因形如圆弧,像一把巨大的弓而得名。

    其两足之间的固定距离明制为五尺,也称「一弓」,测量人员手持步弓,交替步弓两足,在地上翻转前行,每翻转一次就是五尺。

    此时此刻。

    云梯关外入海口,一根格外长的绳尺,从上一次测量时标记的海滩中间拉了出去—绳尺虽然因为拉伸松紧不适合做测量工具,但用来找直线最合适不过。

    申时行正苦哈哈地交替挪动双腿,翻转步弓,丈量着去年一年间冲刷出来的海滩长度。

    至于某些名义上来干活的人,正负着双手闲庭信步,悠然跟着申阁老身后,「一弓」丶「两弓」辅佐计数。

    朱翊钧浑然没察觉申时行的腹诽。

    「十七————十八弓。」他敷衍计数之馀,一心二用与潘季驯闲聊起来:「潘卿近来心不在焉,不知在忧虑何事?」

    与河工程本就打算撇开潘季驯不同,黄河治理的总设计师是潘季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在开始黄河议题前,必然要先通一通气,勾兑一下想法。

    说直接一点,将运河与黄河分开,削弱了束水攻沙的效率这件事,朱翊钧有必要给这位河道总理一个答覆,免得在黄河之事上直接撂了挑子。

    潘季驯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显得有些拘谨。

    他勉强挤出个表情,解释道:「陛下坐镇指挥,万方安定,臣岂有忧虑?许是天气渐寒,老毛病犯了。」

    朱翊钧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底是技术官僚,浑然不理解,有些话看似疑问句,实则是陈述句。

    聊不下去自然不能硬聊。

    朱翊钧转而逮住正在干活的申时行,聊起新的话题:「申卿从南京到徐州,又至淮安,一路来回,可曾听闻两岸百姓,对开泇河一事有什麽议论?」

    申时行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自己不干活就算了,还非要影响别人,皇帝要跟潘季驯聊事情就一边去,非要打扰自己作甚?

    当然,腹诽归腹诽,申阁老抬头回话时,已然颜色恭谨,满脸堆笑:「两岸百姓都说陛下恩德如大日普照,疏理运道,造福天下。」

    正例行公事拍着马匹,申时行突然意识到什麽。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潘季驯,恍然大悟。

    申时行顿了顿,紧接着就话锋一转,实话实说起来:「额————当然,也不乏好事之徒搬弄是非,诽谤朝廷仁政。」

    「将开凿加河,分离运河,这等利国利民的水利大计,抹黑成工部与河道衙门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的佐料。」

    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关切的目光如期而至。

    朱翊钧也面露疑惑,追问道:「争权夺利?怎麽个说法?」

    申时行手上的活片刻不停。

    他一边翻转丈弓,一边不堪回首地概括道:「唉,就是那些话。」

    「说是傅希挚为了谋求复起,趁着陛下南巡之际,唆使陈吾德翻找徐州官场的错处,引起陛下不满。」

    「又勾结朱衡丶雒遵等人,主张开凿泇河,以漕运的安危蛊惑陛下,实则是想削弱黄河的水势,来否定如今河道衙门束水攻沙的方略。」

    「说到底,还是工部的合流派与分流派争权夺利,开凿河亦不过斗法而已,劳民伤财,从没什麽利国利民。」

    无论什麽事,总存在一些片面的,孤立的看问题的人。

    要麽只看到好的方面,认为朝廷即天下,君臣浑一体,即便是村头野狗穿上捕快服饰,彼辈都争先恐后跪下捧臭脚;要麽就被贪官污吏伤透了心,只觉天下无道,上到皇帝,下到胥吏,个个都挖空了心思想害自己,无论朝廷做什麽,都要阴阳怪气反对一番。

    申时行转述的传言,显然是源于后者之口。

    五军都督府去年整顿兵事,组织阅兵时,立马就有人批评穷兵黩武,不如前宋端方和善。

    工部如今要修建水利丶开道铺路,彼辈不是说劳民伤财,就是说工部拉帮结派。

    都察院肃清贪污腐败,内斗打击政治对手的质疑,立刻就接踵而至。

    哪怕熊敦仆为四海同音这种功在万世的差使累死累活,也有人辱骂他是地方文化的刽子手,早晚遗臭万年。

    申时行回想起内阁独相时受到的指摘,深受感染,说得愈发投入。

    他将步弓拄在原地,单手捋着胡须,学得像模像样:「坊间都说,运河从黄河分流,傅希挚东山再起,看眼下工部内斗的激烈状况————」

    「合流之说,只怕危矣!」

    申时行一番话绘声绘色,知道的在海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处酒楼,简直如临其境。

    当然,学得太像也不好。

    潘季驯听罢后,方才还能艰难扯动的嘴角,此刻已经全然瘪了下去,显得失魂落魄。

    懂哥之所以是懂哥,猜测的事情对不对且不说,至少是尊重了大背景的。

    工部关于黄河治理的方案,分歧一直很大,由此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争端,从潘季驯丶傅希挚等人的起起落落,就可见一斑。

    在这种大背景下。

    河道衙门的失察丶傅希挚的复起丶黄运分道的路线变动,一切的徵兆,似乎都在表明,潘季驯及其主张的合流说路线,即将被反攻倒算。

    申时行没有把事情说透,但显然点出了潘季驯近日的心结。

    朱翊钧恍若不知,凝眉思忖片刻后,似乎想起什麽,扭头看向潘季驯:「分流说,合流说————」

    「朕记得,分流说的首倡乃是刘大夏,合流说的首倡,便是潘卿吧?」

    潘季驯此刻虽然思绪万千,但这些具体的技术问题,还是不吝解答的。

    他迫不及待更正道:「好叫陛下知道,合流说的首倡,是万恭万侍郎,微臣不过拾人牙慧。」

    「分流说也非刘时雍肇始,乃发端于大禹,为我朝宋文宪继而发之。」

    「用宋文宪的话说,自禹之后无水患者七百七十馀年,此无他,河之流分而其势自平也。」

    潘季驯口中的宋文宪,正是宋濂的谥号一宋濂虽因胡惟庸案被夺去了文字,但武宗登基后,为了政治考量,一定程度给这位「开国文臣之首」翻了案,追赠文宪为谥号。

    朱翊钧还真不太清楚工部治河路线的历史渊源,好奇追问道:「愿闻其详?」

    说到这个话题,潘季驯自然专业对口。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开国之初,河患频发,宋文宪便面奏太祖,上呈治河之道,言黄河水势湍悍难制,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以力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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