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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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上官到乡贤,从士林到百姓,谁也不想大动干戈,惊扰得徐州三洪不宁,咱们君父岂能忤逆众意?

    相信咱父的大局,优势在我啊!

    被指名道姓的李士迪就是顾全大局的其中之一。

    他脸色很是难看,硬着头皮出列:「臣巡按凤阳诸州府,代天牧民,为地方诸事敬陈管见,不过是职责所在。」

    「连市井小民亦与臣不约而同,是非对错,可见一斑。」

    「还请陛下明鉴。」

    李士迪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但他的态度很简单,高歌猛进只存在于话本中,肃贪也得讲究一个刚柔并济才对。

    更何况,新政诸事以不动摇地方秩序为前提,循序渐进,这本来就是部院内阁的白纸黑字,劝谏一句大局为重难道不是顺应中枢的治理思路?

    如今连坊间百姓都反对,不更说明都察院大肆查案动摇了既有秩序,有遗祸河漕之忧?

    雒遵张嘴欲驳。

    敲击桌案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只见皇帝伸手将眼镜上拨,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乏累。

    「万历二年以来,道理学宗罗百代,一跃成了天下大宗。」

    「与此同时,心学丶理学丶乃至佛道等残馀学说退潮还需要时间,在此之前,这些外道依然影响着百姓,尤其是部分士人的言行,并且这些残馀与儒学正宗纠结在一起,使人难以分辨。」

    「伴随着我朝新政不断实践,矛盾争端,必然会在思想上有所反应。」

    「譬如李卿谏言的大局为重,士林口中的水至清则无鱼,乃至百姓揣摩都察院与河道衙门内斗。」

    酝酿好一会。

    朱翊钧却并没有找李士迪的麻烦,反而径直看向陈吾德:「但,无论是新学与旧学在儒门正统之间的斗争,乃至因新政的实践而造成的道理学总体共识下的内部分歧与差异的交锋。」

    「都是天下百姓内部矛盾,体现于在思想上,百姓既想朝廷肃贪,又怕影响生计,合乎情理。」

    「雒卿将徐州比作贼窟,一杆子全部扫翻,这是不对的。」

    雒遵位进四品金都御史的路上,没少听皇帝的耳提面命。

    此刻面对皇帝这一两句不咸不淡的批评,他早也习惯,当即恭身认下:「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翊钧点完雒遵,收回了目光。

    他旋即看向李士迪,凝视良久,叹了一口气:「新政以来,诸事更易,朝廷衮衮诸公,有人跟得上,有人跟不上。」

    「朕早就该让翰林院开班讲学,为诸卿开创在职庶吉士的路子,重新说教一番了。」

    「否则也不会一州之地,尽是这些奇谈怪论。」

    新政该怎麽做文华殿群臣当然一清二楚,但到了州府这个层面就未必了。

    中枢下发地方的政策文件往往语焉不详,含糊其辞,盖因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有机复杂的,为了让各州各府各衙署因地制宜,留下解释和适应的空间,只能定好大框架,通过政治原则约束细则。

    所谓提纲挈领,正是如此。

    但政令的嬗变,同样发生在这个过程中。

    李士迪作为巡按御史,一口一句事关重大,大局为重,其为人必然不蠢,也未必真坏,但无论如何,在肃贪这件事上,他已经违背了中枢的政治原则。

    李士迪正为压了雒遵一头略显得意,此言一出,直接将其被划归到「跟不上」的范围内,顿感手足无措:「陛下,臣————」

    朱翊钧并未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抬手打断了李士迪:「既然河道衙门请朕回来主持公道,都察院坚称查不下去。」

    「那朕姑且亲自就过问一二罢,看看能否折衷众论,免得百姓担忧漕运。」

    此情此景,也让殿内一干徐州主官们愈发紧张了起来。

    折衷众论?

    不少人敏锐抓住字眼,长舒了一口气,感慨皇帝还是看重漕运,不会大动干戈。

    朱翊钧环视殿内群臣:「秦邦彦何在!?」

    目光汇聚之处,便有一名矮小老者站立不稳,慌张跪倒:「微臣在。」

    朱翊钧上下打量了半晌:「秦邦彦,朕记得你,嘉靖四十三年举人,官选磁州知州,因治水有功,擢升户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

    「后因不能胜任,自请外调易州管粮员外郎,两年前,以科臣郝维乔弹劾贪肆,降调三级。」

    「朕记得当初吏部将你贬去广西了,这麽快又升回来了?」

    秦邦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陛下的话,臣————臣去年运粮有功,蒙苏松管粮参政举荐推升。」

    朱翊钧哦了一声,跟左右打趣道:「这苏松管粮参政如此万家生佛,难怪吏部裁撤了三四次都没裁掉。」

    「张性人呢?」

    无怪乎当初提及这苏松管粮参政的时候,李贵妃说到南直隶政治生态大不一样,到了地方才明白。

    所言果然不虚。

    巡按御史李士迪适时插话:「陛下,张参政的子侄张辅之作为先行官,正在应天巡抚衙门办差,张参政按例谢绝案牍以避嫌。」

    朱翊钧拍了拍脑门,差点把张辅之这档事忘了。

    念及张辅之已经交过投名状了,他也没隔空为难张性。

    只再度将目光看向秦邦彦:「秦同知,当初郝维乔弹劾你贪肆,敛财一千七百馀两,如今东山再起,可有改了旧毛病?」

    秦邦彦显然胆子过小,腿牙齿不断打着哆嗦,说话含糊不清:「臣————臣早已改————

    改过自新,奉公守法。」

    朱翊钧不置可否,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卷宗:「好个改过自新,按你的俸禄,一年实发九十两。」

    「如何这两年,先后数次到扬州,以七百六十两一名的价格,雇」了十馀名美婢回府?」

    「都察院没往下查,朕倒是好奇想问一句,秦卿在哪里发的财?」

    朱翊钧将卷宗里的几份写作雇佣合同,读作卖身契的文书单独拎出,随手扔出,静静飘在了秦邦彦的脚边。

    逼良为娼,供给官吏,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了,这个房子那个岛,古今中外比比皆是。

    大明同样玩出花来了,什麽泰山姑子,扬州瘦马,西湖船娘,都是士林风流的必吃榜,玩得开心了还要买回家价格在二百到两千两不等,这才是市场价。

    殚精操劳,辛苦啊。

    秦邦彦哪敢将脚边的卖身契捡起来核对,只能哭丧着脸:「臣近年时来运转,淘到几件古玩,转手得了一笔横财。」

    「臣挥霍无度,还望陛下责罚!」

    朱翊钧轻笑一声,不再理会。

    转而拿起另一份卷宗:「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何在?」

    秦邦彦直以为自己过了关,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默默归列。

    虞德烨与其错身而过。

    他显然乐观不少,很是光棍地五体投地:「臣在!」

    朱翊钧又将卷宗放了下来,似乎不用多看。

    「今晨朕下船后,在城内见到了范应期范侍郎。」

    「范卿正在审阅广运丶永福二仓的帐目,还讽谏朕,说朕上次查勘二仓过于敷衍,与其装模作样,不如早些交给部院查勘。」

    「朕也不是什麽听不进谏言的昏君,挨骂之后就跟着看了几眼。」

    说到这里,朱翊钧顿了顿:「虞卿,你是户部分司郎中,你猜,广运仓的库积实有几何?」

    门外中使廷杖示辱的原因也找到了,殿内群臣忍不住朝殿外看了一眼。

    虞德烨听着殿外两名提督太监的哀嚎声,额外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不用揣摩,立刻醒悟过来,这项罪名应该归拢到谁的头上,慌忙回道:「陛下,中使贪蠹,臣不能尽知!」

    朱翊钧面上没什麽表情,平铺直叙:「你不能尽知?朕告诉你,永福仓库积原报十九万四千两,无纤毫在库;仓贮六十万馀石,止存九万六千石。」

    役夫的口粮是一月三斗,一年三石六斗,换言之,永福仓亏空的粮,够十馀万名重体力活的役夫吃一年了。

    而按照市价,牛肉一斤是13文,永福仓亏空的银两,同样够十万役夫每天半斤吃一年。

    现在,都不见了。

    这消息是今晨才从范应期那里新鲜出炉,行在显然还未得到消息。

    陈吾德丶潘季驯丶万恭等人纷纷侧目,难掩惊愕。

    到底是天高皇帝远,天津仓储好歹只少了三成,徐州仓竟然去了九成!?

    徐州一众官吏反应更为夸张。

    什麽!太监该死!奸宦狗胆!辜负皇恩,岂有此理!

    诸如此类的一惊一乍不绝于耳。

    虞德烨则是连连叩首请罪:「陛下!中使贪蠹,臣亦有失察渎职之罪,自请按例降调三级!」

    二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秋粮,还不算捐纳中饱私囊的银两,这等骇人听闻的数目,竟只值降调三级,朱翊钧只觉荒唐。

    然而,这话还真不荒唐。

    虞德烨声称按例,并不是按律真按大明律,得砍十个头,按例就不一样了。

    封建官僚体制下,作为统治阶级的封建官僚,往往在法律上享有罪减数等的特权。

    坊间都戏称开除儒生文字,乃是小免死金牌。

    历史上的仓储亏空问题,同样在万历八年东窗事发万历八年十二月癸亥,先是,扬州等处饥,上命发库积并仓贮赈之,库积原报八万八千两,无纤毫在库;仓贮五十四万馀石,止存三万六千。

    当即便惊动了都察院派遣御史巡查,这一查就不得了。

    两淮丶河漕,各地的仓储,上百万石,全都被蛀之一空!

    惊得都察院立刻刹停。

    近百万两,数十万石的亏空,到最后,处理的结果只是申饬了没捂住盖子的扬州府。

    彼时的扬州知府正是面前的虞德烨—「巡抚以闻,再请别项备赈,上是之,而降该府知府虞德烨俸三级」。

    至于别处仓储亏空和贪腐的问题————别说了,别说了。

    俸降三级,从每年三百两降到一百五十两,官职本身是不变的。

    换言之,眼前看似一起泼天大案,在恶浊的世风下,上秤只值每年一百五十两。

    虞德烨相较历史上,不仅职位有所变动,甚至连觉悟都提升了一自请连降三级,从正五品的郎中,贬至从六品,可不比罚俸严厉多了?说是顶格处罚也不为过啊!

    朱翊钧并未理会虞德烨的请罪。

    他默默收敛了眼中的情绪,再度开始点名:「徐州知州吴之鹏,都水中河分司主事张国玺何在?」

    虞德烨擦着额头冷汗,慌忙回列。

    张君侣嫌恶地瞥了一眼前者,正要出列答话。

    孰料,张郎中全然赶不上吴之鹏的滑跪的速度:「陛下!臣构陷张郎中,臣贪蠹受贿,臣中饱私囊,臣鱼肉百姓!臣有罪!」

    张君侣还没来得及开腔,便见听得此言,不由得怔立当场,一时忘了言语。

    左右同僚,连带行在堂官们,除了都水司郎中李民庆外,纷纷露出惊疑丶意外之色。

    朱翊钧打量着吴之鹏,好一会才回过味来。

    他好奇道:「吴知州此言何意?」

    吴之鹏仿佛被按下了开关,嘴上如同连发火统一般就往外吐:「陛下!臣枉为天子门生,出知徐州后,竟在同僚腐化丶士绅围猎中一败涂地!」

    「这些年来,臣受贿白银十万两,巧取豪夺土地山林十馀宗,府邸宅院八百馀座————

    」

    「学生愧陛下!愧对百姓!愧对列祖列宗!」

    「罪臣甘愿将赃款悉数充与内帑,只求陛下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再世为人的机会!」

    一席话语,将殿内众人雷得外焦里嫩。

    潘季驯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知州,竟然置办了八百馀间房产,安得广厦千万间是这样分的?

    离吴之鹏最近的张君侣同样难以置信,自己这位老对手,竟然如此轻易就认罪了?

    最恨的莫过于李民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不是说好共同进退,捆载而售的麽!?

    这是准备先跑一步,还是逼自己表态?

    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李民庆与左右同僚对视一眼,连忙出列下拜:「陛下!臣等有罪,甘愿伏法,将赃款充公内帑!」

    在先前还负隅顽抗的秦邦彦丶虞德烨等人的呆滞的自光中,陆续有徐州官吏出列请罪0

    「微臣伏法!」

    「臣亦失足,甘愿充公!」

    一时间群臣幡然醒悟,从者云集,纷纷拜倒在佛祖金身之下,言称充公内帑,将功赎罪云云。

    吴之鹏这厮果真敏锐,竟然主动认罪认罚,当真是个人才。

    不过想将功赎罪?朱翊钧心中微哂。

    想拿钱平债的反应,并不出奇,历史上大有人在。

    前有赵文华家产不足退赃,向世宗自请子孙继续偿还,以求免死;后有王亶望为遮掩侵贪,藉以失察言参的名义,自认罚银五十万两。

    但徐州这种咽喉要道的直辖州,一处占地5亩的宅院,包含三间楼房和二十八间平房,总价也仅需106两银子(地契资料价格,不含手续费)。

    八百座这样的府邸,也不过八万两,连带白银丶珠宝丶林地,拢共二十馀万两。

    这点钱就想「将功赎罪」,未免太轻巧了。

    人家赵文华,王亶望,都是大几十万两扔出来,最后也没见把命买回来赵文华虽然免死,但国史记载,其人自己揉肚子不慎揉穿了,把五脏六腑都揉出来,暴毙而亡,如此锋利的手刀,怎麽看都不像免死。

    面对三三两两下拜请罪的一干官吏,朱翊钧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李士迪:「也无怪乎都察院查不下去了,果真是牵涉众多,事关重大。」

    「李卿,你以为该当如何?」

    李士迪犹豫片刻,恳切回道:「陛下,臣以为诸臣工自请罪行,何尝不是整风肃贪?」

    「都察院自不必查下去了,诸臣工退赃还赃,或削俸罚银,或连降三级,或免官闲住,还河漕以安宁。」

    「臣斗胆愚见,全凭陛下裁夺。」

    跪地认罪的诸臣工纷纷谄媚附和,口称陛下圣裁。

    朱翊钧目光扫过,将群臣反应收入眼底。

    「凭朕裁夺?」

    他轻轻摇了摇头,认真道:「朕的意见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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