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2/2)
「孙大璫是如何开的源?」
孙德秀面色一变,情知说错了话,连忙别过头去。
客用恨不得方才就捂住孙德秀的嘴,此时已经来不及。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行健可不会放过他:「采买是花钱购粮,算不得开源;开中盐粮的源流,在盐政衙门;那就是田赋和捐纳。」
陈行健眼皮一跳。
再加上士绅群起反对这个条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孙德秀一词失言,就被陈行健推断到这个份上,只觉欲哭无泪。
此刻已然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颓然别过头:「捐纳的米粮,也在水次仓入的帐!」
吏部郎中许孚远方才还不明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猛然拽住孙德秀的衣领,骇然失声:「你们在捐纳一事上做了手脚,私自卖官鬻爵!?」
萧良有与万象春后知后觉,齐齐变色。
捐纳!
祖宗设仓贮谷,凡民愿纳谷者,或赐奖为义民,或充吏,或给冠带散官。
换句话说,就是捐钱买官。
比如吴之鹏的祖父,就是捐纳来的阴阳官一嘉靖二十三年十月,朝廷颁令,阴阳官纳米200石给予正九品,纳300石给正八品,纳400石给正七品,俱散官。
和尚捐纳可以当僧官,景泰五年三月,兖州府原僧纲司都纲病故,和尚觉兴纳米700
石补得该职。
卫所武职同样可以捐纳,景泰三年定例,正千户以上包括指挥同知纳800石,副千户以上纳600石,各升级;总旗纳600石,小旗丶舍人纳700石,军余纳800石,都可以升为试百户。
小吏就更不用说,纳150石充承差,纳200石者充知印,纳100石者充三司典史,纳70
石者充各府及运司更典,纳50石者充理问所等衙门吏典,纳30石者可以充杂职衙门吏。
甚至各地州府官学,都可以捐纳补监生。
但这种卖官鬻爵的事情,是有限制的,其一,大多是无权的散官,无品的小吏;其二,往往需要地方揭不开锅了,才会由朝廷特许。
譬如成化十一年湖广丶江西捐纳,就是因为当年灾荒,饥民遍地,当地巡抚向朝廷奏请捐纳二百个散官。
又如成化十二年八月,浙江捐纳,也是因为当地遭了倭灾,为了救济百姓,允许富户捐纳一千名监生。
当然,徐州这等经年黄泛丶饥荒的地方,正是奏请捐纳散官丶监生的常客。
若是捐纳之事阳奉阴违,被动了大手脚————难怪徐州士绅官民相亲相爱到这个地步!
孙德秀一门心思想让眼前几人投鼠忌器,赶紧收手,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黄泛多年,征役无数,朝廷许的那几个散官虚职,哪里够用?」
「虚报灾情奏请捐纳丶变动捐纳人数条目丶一职多人丶轮流入监丶乃至先捐纳入官,后改卷宗调任转正,这些把戏,早就是咱家来徐州之前的惯例了。
「徐州上上下下,谁家不想给自己买个官身,给后辈买个监生?」
「各个衙门欺上瞒下,广开门路后,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徐州士绅可谓趋之若鹜!」
「到了如今,河漕上下成千上万人,阴阳僧道丶士绅百姓丶监生学子丶堤坝典吏丶有司巡检,已经数不清多少人是走的捐纳歪门了!」
「一旦捅破了这事,串联抗旨,截断漕运,没什麽做不出来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位大学士,行行好,收手吧,事涉国家命脉,祖陵在上,反腐亡国啊!」
好个道高一尺,好个魔高一丈,当真是好胆!
所谓祖陵在上,几乎就是对祖陵赤裸裸的胁迫,士绅利益受损,宁可让河漕淤积,也要侵害祖陵,动摇国运王气。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看着孙德秀,就像看一个死人:「即便如此,捐纳本身也纳粮了,也不该在水次仓的帐目上留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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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追问道:「纳的粮呢?」
孙德秀嗫嚅半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客用回过头,迎上萧良有的目光:「彼时仓储破损,不便储藏,州衙与户部分司合计了一番,将捐纳粮草改成了折色银两入库。」
「这事————还未来得及呈报中枢。」
一旁的陈行健作为户科都给事中,气极反笑:「那折色的银两呢?」
客用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孙德秀看着这些文官愤恨厌恶的模样,心里越发惶恐。
他沮丧无比,喃喃道:「赈灾了,都发下去赈灾了,老百姓胃口太大了。」
孙德秀不能理解这几位学士为何这般作态,自己都这样悲惨了,彼辈竟然毫无共情与理解?
自己入宫以来,能力突出,多次受到大太监,嫔妃的赞赏。
然而,工作上的得意却难掩精神与物质生活上的失意,身体的残缺丶微薄的俸禄丶宫廷的冷清丶调任徐州的背井离乡,让他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灰色。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被当地官员士绅,迅速发现孙公公精神上的空虚,围猎腐化。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麽?
想着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乾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将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系国家命脉,确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历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铮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颔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系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众」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泾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噪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徵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麽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藉机恐吓。」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麽?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着漕运吃饭的好人麽?」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丶海运。」
什麽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趸」,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丶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将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于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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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春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麽运麽?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于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什麽低估高看,全是纸上谈兵,汝不曾亲见某些人狗急跳墙,别说火烧龙仓,截断漕运了,彼辈心怀怨念之下,自掏腰包都要给鞑靼传递军情!」
「依我看,反倒是萧编修,已经半个身子踏进刚克错误里了!」
真当肃贪是国朝第一要务?
历来干涉漕运,哪次不是皇帝第一个急眼?
真等动摇了漕运,朱家皇帝甚至得明示惩贪之事往后稍稍——「苟有可以安辑国家,拯济生民,通顺河道,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
颠倒主次坏了大事,他们这群人最先倒霉!
两人怒目而视,竟然就这样当众吵了起来。
两名大太监从水次仓被范应期赶到了云龙山,为了谋求一线生机,跟萧良有等人交了部分的底,早就绷紧了精神,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几人的反应。
眼见这边似乎争执起来,哪还不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
客用小步欺近几人身前,主动说道:「方才孙给事中询问捐纳的银款,咱家刚想起来,前些年借着潞王开府之事,咱家通过平江伯,孝敬了十万两给武清侯。」
「这些事,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咱家也不好说。」
「还望诸位慎思!」
陈行健翻了个白眼,许孚远以手扶额。
又是武清候,每次反贪都有这厮!
万象春更是听出客用的阴险,这厮贿赂武清候就贿赂武清侯,说什麽潞王开府?
这是暗示太后给儿子索要的?甚至当年赏赐走的是内廷的帐,难道还有陛下默许?
万象春张嘴欲言,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这奸宦在徐州敛财,是两宫太后跟陛下默许,我等不该多管闲事?」
几人愕然失语,齐齐回头看向口不择言的萧良有。
饶是客用,也被一句话雷得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萧良有皱眉:「扯什麽虎皮,问你话呢!」
客用打了个哆嗦。
他本是准备措辞模糊,引导这几人往皇帝太后身上想,不敢再多问,结果没想到被萧良有直接问了出来。
这下完了,哪怕没贪污,都要被杖断双腿了。
更别说他真贪了————
萧良有见他迟迟不答,也失了耐性,转头对许孚远等人请示道:「案子怎麽审,你我之辈尚有商榷的馀地。」
「但无论如何,这两名奸宦已然罪行昭然,不妨先行收押。」
客用猛然后退几步,色厉内荏:「许孚远丶萧良有!咱家好生劝诫你们,不要自误!
「」
陈行健迟疑片刻:「咱们部院无权抓他。」
正所谓内外有别。
要是有这个职权,范应期去查仓储的时候,顺便就给这两人抓起来了,也不至于祸水东引,送来云龙山。
客用长舒一口气,退回到了墙角:「这便是了,本官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乃是钦差!」
「除了陛下旨意,谁都不能动咱家!」
萧良有神情不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万万没有把人放走的道理。
他朝几位老资历主动请缨道:「先斩后奏!下官自去找陈司宪签字画押。」
几人闻言,有所意动,陷入犹疑。
客用见这几人陷入两难,连忙扯起虎皮,振声道:「咱家是司礼监题名,太后钦点,陛下首肯的仓储提督!」
「咱家这些年在徐州做的事,几十万两雪花银,真以为宫里一无所知麽?」
「奉劝你们一句,国朝命脉所在,诸位不要让徐州百姓饿肚子,更不要让陛下难做!
「」
「高抬贵手,到此为止,下保漕运,上报皇恩,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如若不然,别说你们区区郎中丶中书舍人,就是部院堂官————天王老子来了!」
话说到一半,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一旁的孙德秀时而抬头附和,时而低头哽咽,听着这只说了一半的话语,着实不自在,忍不住破涕为笑:「这是在介绍谁麽?」
打趣了一句,本意缓和氛围,却无人答话。
孙德秀疑惑抬起头。
就看到客用一脸难以置信与苦涩的模样,愣愣看着是来时的山道石阶处。
同行的小黄门同样往下看去,三三两两双腿打颤,抖落了手中的棍棒。
不远处的许孚远丶萧良有等人,更是直接撇下他们,朝着山道迎了过去。
孙德秀顺着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看着一群人,乌泱泱步行上山,迎面而来。
工部侍郎万恭丶河道总理潘季驯丶前任工部右侍郎河道总理傅希挚丶工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都是熟悉的面孔。
当然,还有最不想看到的人。
孙德秀被按了一下肩膀,才发现一旁的客用站立不稳,正扶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回过神,满怀惶恐地互相搀扶上前,齐齐惨然拜倒:「奴婢叩见天王老子万岁爷。」
朱翊钧拾阶而上,疑惑地听着这个称呼。
他扫了一眼寺外遍地棍棒,乱七八糟的样子,琢磨了一会才有所理解。
不过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疲惫,压根无心答话。
「都叫上,组织开会。」朱翊钧摆了摆手,撂下一句安排,一头扎进了兴化寺。
左右一群人看也未看什麽中使,众星拱月拥着皇帝迈进了寺庙大门。
只有司礼监魏朝刻意落后半步,收拾内府的烂摊子。
招来小黄门质问一番,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魏朝转头看向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两位大太监,神情嫌恶。
孙德秀丶客用本是跪地等着被杖杀的命运,却听得皇帝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无视了自己,径直入了寺,眼中再度燃起希望。
两人涕泗横流,连滚带爬抱住魏朝的双腿,急促问道:「老祖宗,陛下心里揣着九州万方,必不囿于一州一县。」
「徐州的事是不是要揭过去了?」
这都是老祖宗揣摩圣意后传下来的话,必然有它的道理。
徐州官场些许贪腐而已,比起漕运这等国家命脉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带着莫大期盼地仰视着魏朝,等着魏朝网开一面的回覆。
魏朝听了这话愣了愣,忍不住失笑,旋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情真意切道:「万岁爷心中揣着九州万方,自然大局为重。」
两人面色一喜,顿觉劫后馀生,就要顺势起身,攀附着说几句喜庆话。
然而,不同的人,对于大局也有不同的理解。
下一刻,只见魏朝脸色一变,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神情肃然俯视二人,居高临下呵斥道:「孙德秀丶客用!」
「你们一直不听中枢劝告,阴谋侵夺国产丶搜刮民脂,现奉陛下旨意,将你们革职查办,廷杖二百,移送行在都察院!」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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