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鸡鸣候旦,少吃多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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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人大多在四五十岁上下,衣着粗麻短褐,肩头与肘部磨得有些发白,裤管被挽至膝盖,小腿上几无汗毛,有数不清的血口子。

    俗话说,跳进黄河洗不清,只因黄河水粘,浸泡日久,便要被粘掉一层一层的皮一无论这些盗伐者,还是张君侣,乃至沛县张詹的尸体,腿上都是这幅无毛的模样。

    为首那人拱手抱拳,正好露出变形的指节,都是常年攥紧纤绳的痕迹。

    如此种种,果然是浅夫无疑。

    确认不是乔装埋伏,朱翊钧才越过簇拥的近卫,勒马上前,好奇打量。

    这时,不知哪个浅夫眼尖,直勾勾盯着张君侣,探出头小声试探了一句:「张老先生?是张老先生麽?」

    话音一落,一群浅夫齐刷刷朝张君侣看去。

    「张老主事?不是被吴浮夸抓进牢里了麽?」

    「好像真是!」

    「张老先生!是朝廷还老先生清白了麽?谢天谢地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突然就凑到近前来,围着张君侣一再打量。

    为首的盗伐者盯着看了好半晌,也突然咧嘴一笑:「俺,是俺,梨林铺的浅夫长,王五啊!老先生前些年在俺们铺过歇脚,还是睡的俺屋哩!」

    张君侣不清不楚从狱中被放了出来,也不知算不算清白身,此刻为役夫们围着关切,下意识别过头去。

    朱翊钧看这夹道欢迎的模样,忍不住瞥了一眼身后的邓以赞。

    以这群役夫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张君侣在民间的声望,老先生丶青天这种称呼,等闲可不会喊出口。

    退一万步说,若是整天待在衙门里脚不沾地,哪能役夫都能认出脸来?

    这一声声老先生,必然是领着役夫在河漕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这就和知州吴之鹏的外号形成鲜明对比—所谓吴浮夸可不是白叫的,圈块小潭,就是建设好了一座水库,挖几方土石,就敢报疏浚好了黄河。

    役夫虽然乐得清闲,但对于张吴两人谁好谁坏,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朱翊钧勒马走进,替不知所措张君侣定了性,开口道:「我等正在审查张主事的案子,此番勘察河情,亦是为此而来。」

    「若是没甚大漏,不日便可还张主事的清白。」

    一干役夫闻言,正喜形于色。

    朱翊钧却又话锋一转,看着浅夫长:「王五是吧————所以,尔等盗伐柳木,就是在张主事任内学来的?张主事果真渎职?」

    浅夫长闻言大急,差点跳起脚来。

    他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俺们以来可从不干这事!反倒是张老主事走后,老爷们没了顾忌,俺们吃饭越来越困难,没法了,才自己找点活路。」

    皇帝身后众人闻言,默契交换着眼神。

    吃饭都困难?被迫伐木?夸张得像藉口一般。

    万恭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力夫还是募夫?」

    「朝廷早有定制,浅力夫每月口粮三斗,浅募夫月银一两二钱,怎麽会吃不上饭?」

    所谓力夫,就是亲身服摇役;而募夫,就是该服摇役的人不想出力气,便交钱给官府,由官府招募小工应役。

    前者发口粮,一个月定额三斗,如今一斗米的行价五十三文。

    后者视工种与月份不同,工钱也不一样,「闸夫丶桥夫工食银每月九钱,余俱一两」丶「远者月有一两二钱之值,近者月有九钱之值」。

    这可都是工部帐上每年要流出去的银钱,明明白白,怎麽会让人吃不上饭?

    浅夫长见是万恭一副官老爷作派,又是生面孔,拿不准身份,欲言又止。

    可他身后的人却按耐不住,昂着脖子义愤填膺回道:「俺们是力夫,以前每月三斗口粮,确实管吃。」

    「但老爷们发了昏,说是本月开始,要俺们每天省一斤粮出来!」

    役夫自然没有什麽令行禁止的说法,有人起了头,立刻就变得闹哄哄。

    「要不是这样,俺们也不至于来砍护堤树,俺们村可还在河边呢!」

    「巡检老爷说了,之后每月只给一斗,一直到下工,俺们都要饿着肚皮,吃不上饭拿什麽拉船!」

    众人不由愕然,日省一斤粮?

    朱翊钧看着这些役夫的神情,不似作伪,眉头越发紧皱。

    一斗就是十升,不同的口粮重量不尽相同。

    譬如一斗粟大概在13.5市斤左右,一斗小麦则有14.5市斤。

    浅夫是重役,三斗口粮的定量水平,比后世特殊年代计划的重劳动力39.7市斤还多一些,处于合理水平。

    但要是减至一斗————那就只能吃糠咽菜了!

    张君侣闻言更是勃然作色,浑然忘记自己插的是工部侍郎的话,怒极吼道:「日省一斤粮?谁这般丧心病狂!?」

    浅夫长一听张老主事这措辞,下意识一个哆嗦。

    他连忙拱手告饶:「张老先生,可不敢说丧心病狂!」

    同伴们连声附和。

    「不丧心病狂!一点不丧心病狂!」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张君侣收回措辞:「听说,是皇帝万岁老爷的金口玉言。」

    浅夫长见同伴什麽好赖话都往外蹦,心中暗恼。

    他也不敢掐了话头,再度哭起无辜来:「正因如此,巡检老爷还说,本月也该只发一斗,但月初皇帝还没下令,来不及扣,算俺们倒欠两斗————」

    群臣听着役夫们的控诉,神情怪异。

    没想到,这骂名竟然扣在皇帝的头上。

    「胡言乱语!」

    司礼监最先受不了皇帝担骂名,魏朝直接呵斥道:「哪里听来的市井邪说,简直污人耳觉!」

    那浅夫长一个哆嗦。

    他听出了问罪的意思,慌忙解释道:「噫!可不是俺乱听来的,是衙门亲口说的!」

    他伸手遥指不远处的浅铺:「诸位爷看,巡检老爷晌午还来挂了横幅哩!」

    魏朝皱起眉头,下意识顺着浅夫的视线看了过去。

    此刻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视线并不算好。

    不远处的铺设,房屋密集,铺外点起了指引河船的灯笼,才勉强能看到百步开外的横幅。

    映入眼帘,惊得众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只见铺设外挂满了横幅。

    【为支持万历新政,日省一斤粮】

    【今日服役体贴朝廷,明日新政造福百姓】

    【只吃一斗好,存粮来养老】

    饱含力量的口号就在眼前,上到皇帝,下到役夫,都在这些横幅下红透了脸。

    正当气氛怪异之时。

    一名身材枯瘦的少年,从铺设的方向一路小跑而来,连滚带爬。

    口中还喊个不停:「五叔公!不好了五叔公!」

    「铺里乡亲们不知甚麽吃坏了,现在个个都口吐白沫,拉稀摆带!」

    话音刚落,浅夫长面色陡变:「什麽!?」

    浅夫都是两岸百姓就近应役,王五年不过四十,但在村里辈分极高,正好能管住小辈,便被点为浅铺老人,俗称浅夫长。

    也正因如此,若是谁折在外面,他这个叔公也没脸面对乡里乡亲。

    此刻一听乡亲们吃得口吐白沫,脸色立刻煞白。

    那少年扶住浅夫长胳膊,大口喘着粗气,神情焦急难耐:「快,五叔公,跟俺去叫大夫!」

    上吐下泻,多半是食物中毒,这种病症,一旦误了医治的时辰,神仙难救。

    纤夫长也知道轻重缓急,直接一把拽住少年,夺路往外跑去。

    一干纤夫也顾不得地上刚刚砍伐的柳木,连忙跟上。

    眨眼之间,道旁便安静下来。

    待群臣回过头,意图请示皇帝的时候,却见蒋克谦已经带人牵马转身,追上浅夫长。

    赫然是锦衣卫兼顾起了救死扶伤的任务,快人快马,帮忙请大夫去了。

    至于皇帝,已然默不作声打马跟上了一干浅夫,往梨林铺方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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